地動之後的紫禁城，像個捱了一記重拳後，強撐著站起來的巨人。表面上，破損的宮牆被迅速修補，碎裂的地磚被連夜更換，一切都以大清最高效的速度，恢復著往日的威嚴和體面。
可底下的人心，早就散了。
康熙六十大壽，萬壽節，就在這人心惶惶的當口，如期而至。這與其說是一場慶典，不如說是一場政治表態。康熙需要用這場盛大的壽宴告訴所有人，他，愛新覺羅·玄燁，大清的天，還沒塌。
太和殿內，金磚鋪地，暖爐燒得整個大殿暖意融融，與殿外呼嘯的寒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若曦作為康熙欽點的領班女官，統管著整個萬壽節的席面和茶水。她穿著一身嶄新的二品女官朝服，頭戴點翠朝冠，在數百名宮女太監中穿梭，指揮若定，有條不紊。
誰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道一聲“若曦姑娘”。誰都知道，這位馬爾泰家的二小姐，現在是皇上眼前的第一紅人。地動那天，要不是她一句“星象主火”把皇上勸到了庭院裡，後果不堪設想。
如今的她，在宮裡人看來，就是那塊最靈驗的護身符，是能預知禍福的活菩薩。
“若曦姑娘，您瞧，這是八爺獻給萬歲爺的壽禮，一整株的白玉珊瑚，聽說是在東海最深處撈上來的，世間僅此一件呢！”一個小宮女湊到若曦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驚歎。
若曦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殿中央，一株將近半人高的白玉珊瑚被紅綢託著，在燭光下瑩瑩生輝，確是難得一見的寶物。
八爺胤禩一身親王吉服，跪在丹陛之下，姿態謙卑恭順，彷彿木蘭圍場那個被當眾掌摑，剝奪了尊嚴的人不是他一樣。
康熙坐在龍椅之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叫人把東西收了，又賞了胤禩幾句不鹹不淡的場面話，便讓他退下了。
若曦心裡冷笑。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玩這種獻祥瑞的老套路。這就跟公關部出了致命醜聞後，不想著解決問題，反而跑去買熱搜誇自己產品好一樣，路子從根上就走歪了。康熙現在要的不是什麼祥瑞，是能讓他安心的定心丸。
果然，下一刻，西阿哥胤禛出列了。
他沒有獻什麼奇珍異寶。他獻上的，是一百零八卷由他親手用金粉抄寫的《大藏經》，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幾個紫檀木箱子裡，由太監們抬了上來。
“兒臣聽聞地動之後，京中百姓多有惶恐，心中不安。兒臣不才，唯有效仿古人，沐浴焚香，親抄佛經百卷，願以此功德，為皇阿瑪祈福，為我大清萬民祝禱。願我大清江山永固，皇阿瑪聖體安康，萬壽無疆！”
胤禛這番話說得是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這一手玩得太高了。
若曦端著茶盤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
胤禛這一招，首接打在了康熙的心坎上。一個經歷了天災和背叛，疑心越來越重的老皇帝，最需要的是什麼？就是這種看似不爭不搶，只知純孝的兒子。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康天，他無心權位，只在乎他這個父親的安危。
可只有若曦知道，這厚厚的佛經底下，藏著的是怎樣一副冰冷扭曲的靈魂。這個男人，連偽裝都做得如此完美，滴水不漏。
康熙顯然很受用，他走下龍椅，親自扶起了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都有些泛紅。“好，好，朕有你這樣的兒子，甚是欣慰。”
一時間，滿朝文武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胤禛的身上，羨慕，嫉妒，不一而足。
整個太和殿，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名利場，你方唱罷我登場。唯獨若曦，像個局外人。她看似在忙碌地指揮著宮人更換茶水，可她的心，根本不在這裡。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穿過攢動的人頭，越過高高的門檻，望向殿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廣場。
他怎麼還沒來？
從西北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半個多月。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若曦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她不怕八爺黨死灰復燃，也不怕西爺在朝堂上如何表演。她怕的是，她等的那個人，趕不上這場至關重要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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