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禮太監那一聲喊，把整個太和殿里正熱鬧著的觥籌交錯，生生按下了暫停鍵。
風雪順著大開的殿門倒灌進來，吹得一排排的宮燈光影亂晃，也將一股刺骨的寒氣和硝煙鐵鏽的味道，送到了每一個養尊處優的皇親貴胄鼻子裡。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朝著門口望去。
胤禵就那麼站在門口。
他沒穿皇子該有的明黃色吉服，身上套著的是一套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過的黃金鎖子甲，肩上披著康熙親賜的西團龍蟒袍，袍角上還沾著未乾的雪水和長途奔襲凝結的泥點。
他就這麼首挺挺地站在那裡，滿身風霜，滿身殺氣，和殿裡這片歌舞昇平的太平盛景格格不入。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殺伐之氣，壓過了殿內所有的薰香和酒氣，也壓過了在場所有阿哥身上那股子天潢貴胄養出來的矜貴。
大殿裡安靜了。
八爺胤禩臉上的謙卑笑容掛不住了，他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桃花眼盯著門口那個煞神一般的身影，手不自覺地攥緊。
西爺胤禛剛剛因為抄錄佛經而贏得滿堂讚譽，面上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可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把他心裡的不平靜全暴露了。
康熙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著那個逆光而立的兒子，那雙閱遍天下的眼睛裡，翻湧著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可胤禵，誰也沒看。
沒有看龍椅上威嚴的君父，沒有看那些各懷鬼胎的兄弟，更沒有看滿朝戰戰兢兢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越過了數百個攢動的人頭，越過了一排排華麗的桌案，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康熙側後方那個穿著二品女官朝服，手裡端著茶盤的纖細身影上。
若曦覺得自己的呼吸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周遭的一切聲音，絲竹聲，議論聲，風雪聲，全都退遠了。
她眼裡看不見那些搖曳的燭火，看不見那些華麗的衣袍，看不見那些虛偽的笑臉。
她只看得到他。
他的臉被風雪吹得有些皴裂，嘴唇也幹得起了皮，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燒得她整個人都發燙。
若曦腦子裡那個冷靜到刻薄的社畜靈魂，在這一刻徹底啞火了。
她端著紫檀木托盤的手指不可遏制地收緊，指甲陷進了掌心，用那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沒讓手裡的托盤掉在地上。
不行，這是太和殿，這是萬壽節，幾百雙眼睛盯著呢。
馬若曦你冷靜一點，你是資深公關總監，不是追星追到現場的腦殘粉。
她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可那雙眼睛不講理，隔著整個大殿的距離，把她心口那塊捂了幾個月的堅冰，燒出了裂縫。
胤禵動了。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丹陛走去。
他腳上那雙沾著塵土的軍靴，踩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發出沉重而又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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