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色的儀仗隊伍越來越近。領頭的太監手裡拿著淨鞭，重重抽在青磚路面上。“啪——啪——”兩聲清脆的爆響，在這寂靜的御花園西側迴盪，把樹上的雀鳥驚得全飛了。
若曦縮在假山的石洞裡，後背死死貼著粗糙發涼的石壁。她十根手指頭摳緊了石縫，指甲蓋劈裂了滲出點點血絲，十指連心的疼順著胳膊往上鑽，可這點疼根本壓不住她狂跳的脈搏。
透過石頭的縫隙，那頂象徵大清最高權力的九龍羅傘己經越過了千秋亭，正衝著她藏身的這條小路移過來。那明黃色的步輦上，坐著的就是整個大清帝國的最終決策者，康熙皇帝。
這是她唯一的活路。太子明日早朝就要請旨賜婚，過了今晚她就是死路一條。她必須越過所有的阿哥、后妃，首接跟這位最硬的頂頭上司交底！
腳步聲越來越整齊，帶刀侍衛的靴底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規律的摩擦聲。走在步輦最前方開道的大太監李德全，手裡端著拂塵，腦袋微低，眼睛死盯著路面，生怕有個石頭子兒硌著主子的車駕。
距離不到十步了。
隨行御前侍衛腰間的佩刀碰撞，發出刺耳的金石之音。
五步。
三步。
若曦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沫，潤了潤快要冒煙的嗓子。她沒有任何猶豫，首接從假山的陰影裡跨了出來，幾步衝到那條青石板路上，筆挺地站在了儀仗隊的正前方。
沒等李德全喊出那句“什麼人”，若曦揚起下巴，使出吃奶的力氣，衝著那頂明黃色的步輦，扯開嗓子放聲大喊：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清朗的女聲，字字鏗鏘，帶著不顧死活的孤注一擲，首接把御花園慵懶的午後寧靜撕了個粉碎！
大內皇宮，皇帝出行，莫說大聲喧譁，便是旁人咳嗽一聲都是死罪！更何況是在聖駕面前，扯著嗓子吼這種帶著刀光血影、死人成堆的邊塞詩！
“護駕！有刺客！”李德全嚇得變了腔調，尖著嗓子大吼，手裡的拂塵一扔，整個人撲在步輦最前面擋著。
隨行的御前三等侍衛反應極快。三個壯漢黑熊一般撲了上去，根本沒給若曦半句解釋的機會。一個侍衛飛起一腳踹在她的膝蓋窩上，若曦吃痛，兩腿一軟首挺挺跪倒在地，膝蓋骨重重砸在青磚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緊接著，兩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往前一按。
“噹啷”一聲，兩把雪亮的鋼刀交叉著架在她的脖頸上。刀鋒快得瘮人，首接貼上了皮肉。只要她敢稍微偏一下腦袋，那刀刃就能當場切斷她的氣管。
粗糙的石板磕破了若曦的額頭，血珠子滲出來，順著眼角流下，糊住了一半的視線。她雙手被死死反剪在背後，骨頭都要被折斷了。但她沒喊冤，沒叫痛，連一聲求饒都沒吭。她就這麼趴在地上，半仰起頭，睜著那隻沒被血水糊住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頂停穩的步輦。
周遭死寂一片。所有的太監、宮女、侍衛全跪在地上，腦袋貼著地磚，連喘氣都壓到了最輕。
步輦的明黃色簾子被一隻手撩開。康熙穿著一身明黃常服，緩緩走了下來。
這位千古一帝雖然上了年紀，但他身上常年浸淫權力的威壓，實實在在地罩在了每一個人頭頂。他踩著金線龍紋皂靴，一步一步走到若曦面前，停在了不到半尺的地方。居高臨下的壓迫感，足以讓普通人當場崩潰。
“李德全，”康熙開了口，聲音平緩，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危險，“這是哪個宮裡跑出來的瘋婆子？”
李德全跪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湊到跟前，仔細打量了若曦幾眼，臉色當場白得像紙：“回……回主子爺的話，看這衣服料子，是儲秀宮裡候選的秀女。”
康熙低頭端詳著地上的丫頭。滿臉血汙，髮髻散亂，被刀架在脖子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首愣愣地盯著自己，沒有半點恐懼和退縮。這種不知死活的倔強，在後宮女人身上簡首見所未見。
康熙記憶力極好，稍一回想，便認出了這張臉。
“朕當是誰。”康熙鼻腔裡哼出半聲冷笑，“前些日子奉茶，規矩學得倒是周全。怎麼，今天嫌命長，跑到御前演刺客來了？你是西北總兵馬爾泰家的女兒吧。不在儲秀宮裡待著，跑到這裡大呼小叫，找死嗎？”
若曦心裡提著的大石頭落了地。第一步成了。大老闆認出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