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若曦就知道，自己從一個規矩森嚴的囚籠，被換到了一個沒有圍牆，卻更加兇險的獵場。
北上的路途，遠比想象中要顛簸難熬。
她和另外三個乾清宮的小宮女被塞在一輛狹窄的青布馬車裡，車輪壓過泥濘的官道，每一次劇烈的晃動，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給顛出來。
同車的宮女叫春桃，是個話多嘴碎的，一路上都在抱怨：“這路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我骨頭都要散架了。”
另一個叫夏荷的，在旁邊給她遞眼色，小聲提醒：“噤聲！當心被外頭的嬤嬤聽了去，說咱們吃不了苦，回頭有的是罪受。”
若曦始終靠在最裡面的車壁上，閉著眼，一言不發。
她不是累，也不是怕吃苦。
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遍遍在腦子裡覆盤眼下的處境。
胤禵被留在了京城。
八爺那張溫潤如玉的笑臉，西爺那雙陰冷如蛇的眼睛，壓得她心口發悶。
這趟塞外之行，就是一場針對她的鴻門宴。
她現在，就是那隻被拔光了毛，扔在砧板上的雞，只等著屠夫什麼時候舉起刀。
不知過了多少天，當車廂裡那股混雜著汗味和脂粉味的憋悶空氣，終於被一股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清冽冷風吹散時，她們到了。
車簾被掀開，入眼的，是無邊無際的碧色草原。
天空藍得澄澈透亮，毫無瑕疵，白雲大朵大朵地懸在頭頂，低得一伸手就能夠到。
無數頂白色蒙古包錯落地散佈在草原上。成群的牛羊在遠處悠閒地吃草，剽悍的蒙古漢子騎著駿馬呼嘯而過，帶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天哪！好美！”春桃第一個發出了驚歎。
連一向沉穩的夏荷，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嚮往。
只有若曦，看著這片廣闊的天地，心裡的寒意，卻比在紫禁城的高牆下時，還要濃重。
這裡沒有了紅牆黃瓦的束縛，規矩，也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而當規矩不再重要時，人性的惡，就會被無限放大。
隨駕的宮人被安排在營地最外圍的帳篷裡，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大帳，連個像樣的隔斷都沒有。若曦剛放下手裡那點微薄的行李，就被管事嬤嬤派了活兒——去溪邊清洗皇上換下來的衣物。
她提著半人高的木桶，低著頭，默默地跟在一群宮女身後。
穿過喧鬧的營地，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些往日里被宮規壓抑著的眼神，此刻變得多麼放肆。
巡邏的侍衛，路過的太監，甚至是一些底層的蒙古僕役，他們的目光，都毫不遮掩地在這些從京城來的宮女身上來回掃視，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最原始的，對異性的好奇和打量。
而其中，有兩道目光，讓她如芒在背。
她不用抬頭就察覺，八爺胤禩站在不遠處最大的金頂大帳前，正和幾個蒙古王公談笑風生。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常服，依舊是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彷彿只是不經意地朝這邊瞥了一眼，臉上笑意依舊。
可若曦清楚，那笑容藏著致命的惡意，正在無聲地告訴她：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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