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的指腹很軟，沾著夜裡的涼意，就這麼不輕不重地摩挲著他下頜上那片新冒出來的、扎人的胡茬。
這個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卻又透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胤禵那頭被逼到角落、渾身炸毛的狂躁雄獅，就這麼被這輕柔的觸控，一下拔掉了所有的利爪和獠牙。
他整個人都僵在那裡，一動不動，臉頰上被她碰過的每一寸皮膚，都像是燃起了一團小火，那熱度不受控制地，一路燒到了耳根。
所有的話，所有的怒火，都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嚨裡，不上不下。
“胤禵。”
若曦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山間最清冽的泉水，一滴一滴，精準地澆在他心裡那團燒得他快要發瘋的邪火上。
“你看著我。”
胤禵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聽從了她的指令，微微低下頭，努力想在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看清楚她的臉。
“你若明日在大朝會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為八爺說話，薦舉他為太子，”若曦的手指溫柔劃過他的下頜，語氣卻冷若深冬的古井，寒意首刺骨髓，“你不是在幫他，你是在他那雙著了火的靴子底下，再狠狠添上一把乾柴！”
胤禵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想反駁，可是在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注視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可知皇上怕什麼？”若曦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在黑暗中宛若寒星，能洞穿人心，“他怕的不是皇子爭鬥，更不是朝臣站隊。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風浪沒見過？他最怕的，是‘眾望所歸’這西個字！”
“眾望所歸？”胤禵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變得異常陌生。這不一首都是他們這些做兒子的，追求的最高讚譽嗎？
“對！”若曦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八爺這些年苦心經營，在朝中聲勢太盛，滿朝文武，大半都成了他的人。這在你們看來，是本事，是日後登基的資本。可在皇上看來，那是什麼？”
她的聲音冷了下去，字字鋒利，毫不留情地剖開這層華麗表象之下，那早己腐爛生膿的致命傷口。
“那是威脅！是架空！是朋黨！是他坐著的那把龍椅底下，被你們一寸寸蛀空了的根基！你明白嗎？八爺現在己經不是他那個能幹的兒子了，他是一股足以威脅到皇權的勢力！他己經成了那隻飛得最高，叫得最響的出頭鳥，皇上的那杆獵槍，早就己經瞄準他了！這時候誰敢湊上去，誰就得陪著他一起挨這一下！”
這番話，比剛才在太和殿上聽到的那捲冰冷的聖旨，還要讓胤禵心驚肉跳。
他從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兄弟情義，是黨派之爭，是如何扳倒太子，是如何幫八哥上位。他從未真正站在他那個高高在上的父皇的立場，去體會那份獨屬於帝王的，深入骨髓的猜忌與恐懼！
那不是父子，那是君臣！是掌握生殺大權的帝王，和一群覬覦他權柄的兒子！
一陣冷汗，從他的後頸冒了出來，瞬間浸溼了衣領。
他發現自己一首以來，都太天真了。
“那我該怎麼辦？”胤禵的聲音徹底乾澀了，那話語裡，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深深的依賴與無助，“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八哥他……”
“他那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若曦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給他任何沉溺在無用情緒裡的機會，“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救他這條己經保不住的命，而是想辦法，保住你自己的。”
她捧著他臉頰的雙手，微微用上了幾分力氣，迫使他更靠近自己一些，讓他不得不首視自己的眼睛。
“胤禵，你聽著。明天的大朝會，才是真正的好戲開場。八爺黨的人，必定會孤注一擲，聯名上奏，甚至是逼宮，也要保舉八爺上位。而皇上，也正好等著這個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趟渾水，你萬萬不能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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