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把老朱嚇得一激靈:“劉先生說的完全對!完全對!”
老朱被他兒子這一嗓子喊得把手裡的筷子都掉了一根,砸在盤子上叮噹一聲。
他還從來沒見過朱標這麼激動過,他這兒子從小沉穩,天大的事都是面不改色,今天居然在大飯桌上喊出了聲。
老朱看看朱標,又看看劉策,嘴巴張著,腦子裡還在轉。
“父皇您想啊...”
朱標連平日裡的兒臣都忘了說,語速快得像是在御書房裡緊急彙報軍情,:“天下每年能產出的糧食是有數的,銅礦能挖出的銅也是有數的,金礦銀礦都是有數的。
金銀銅本身就很貴重,所以它們鑄出來的錢值錢,可紙不一樣,紙我們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如果我們不顧天下的米有多少,就一個勁只顧印寶鈔,印得越多,每張寶鈔能換的米就越少。
一貫寶鈔換不來一石米,就換半石,換不來半石,就換一斗,換成廢紙之後,百姓就算嘴上不敢說,私下裡也絕對不會再用!”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覺得自己剛才說得太急,控制了一下語速,但眼睛裡的光卻壓不下去:“不是奸人作梗,是我們自己印多了,越印越多,每張寶鈔的價值就越稀。
父皇您下了死命令,地方官也報上來說在執行,可百姓不傻,誰拿著能貶值的紙都不願意。
他們寧可把糧食藏起來,寧可用布帛去換東西,也不肯收寶鈔,這不是跟朝廷作對,是寶鈔真的不值錢了。”
劉策靠在椅背上,看著朱標一口氣把答案全倒出來,臉上浮起一抹滿意的笑意。
他微微點了點頭,心說孺子可教也。
朱標到底是讀了幾十年聖賢書的人,邏輯思維比他爹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老朱到現在還在那兒發愣,朱標己經把整條因果鏈推匯出來了。
當然這也不是老朱不聰明,老朱是天才,但他的天才長在打仗和治人上,經濟學的思維框架在他腦子裡本來就不存在。
這不是智力的問題,是知識結構的問題。
老朱沉默了好一會。
他把被自己拍掉的筷子撿起來放在一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喝完了才發現是空的。
馬皇后輕輕拎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杯子看著杯裡清亮的茶水一動不動。
“原來問題出在這。”
朱元璋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所有的吼叫都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是咱的寶鈔不值錢了,不是那群人不聽話。”
他把茶杯擱下,慢慢地點了兩下頭,像是在給自己確認這個結論。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朱標落在劉策身上。
那目光太複雜了,有恍然大悟的震動,有一貫自信被撬開一道縫之後的不習慣,有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咱沒想到的懊惱,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更沉的,壓得很深的東西。
老朱動了動嘴唇,有句話在他胸口堵了好一會,終於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
“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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