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光線昏暗,幾個下人縮在牆角,臉上都帶著驚恐和無助。
正中間的床上,一個人半靠在枕頭上,身形瘦削,頭髮散亂地披在臉側,胸口的衣服敞著,上面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乾淨。
他在咳,每咳一下整個身子都劇烈地弓起來,咳完之後便癱回枕頭上喘不上氣,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呼嚕聲,像是一臺年久失修的風箱。
這就是李文忠?
劉策看著床上這個人,很難把他和傳說中那個橫刀立馬、單挑無敵的曹國公聯絡到一塊。
李文忠是大明朝開國諸將裡最能打的一個,這個能打說的不是說他帶兵厲害,而是他個人武勇。
單論衝鋒陷陣,大明開國諸將中無人能出其右,是真正的萬人敵。
可此刻他蜷在床上,面色白得連嘴唇都看不出一絲血色,渾身發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場搏鬥,眼睛半睜半閉,目光渙散,似乎連認人都不太認得了。
李景隆撲到床邊,淚水終於沒忍住,刷刷地淌了滿臉。
他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和一層皮,冰涼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爹!爹!我把劉神醫請回來了!就是那個救了太孫殿下的劉神醫!”
李文忠的眼睛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一張嘴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整個床都在顫。
他用手捂住嘴,等手拿開的時候,掌心裡又是一小片殷紅的血沫。
劉策不再遲疑,上前兩步,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搭上李文忠的手腕,同時暗中開了望氣神目。
眼前的李文忠在他視線裡變成了一幅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病理圖譜。
肺部有感染,確實是肺癆,但範圍並不大,病灶侷限在右肺上部,遠沒有擴散到整個肺葉。
這個程度的肺癆雖然咳起來很嚇人,咳血也是真的,但沒有到要命的地步。真正要命的是他後背的背疽。
背疽,說白了就是嚴重的皮下感染化膿,在明代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背疽一旦發作,膿毒入血,神仙難救。
李文忠的背疽己經是陳舊性的了,反覆發作多年,病灶深達筋膜,形成了一個很深的膿腔。
平時不發炎還好,一旦發炎,整個後背的肌肉都會劇烈痙攣,痛得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更要命的是,背疽發作時會釋放毒素入血,引起全身炎症反應。
他現在的呼吸困難,不光是肺癆導致的,更多的是背疽的劇痛和毒血癥加在一起,導致呼吸肌痙攣,整個人正在被活活憋死。
肺癆和背疽,兩樣單拿出來都不算當場致命的病,可偏偏湊在了一起。
肺癆一咳,牽動背後的背疽劇痛,背疽一痛,呼吸肌痙攣導致肺的通氣量進一步下降。
這是一個相互夾攻的死迴圈,兩股力道掐在一起,正在把李文忠往窒息的方向死命地推。
歷史上李文忠只活到了洪武十七年,恐怕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朱元璋在朱雄英和馬皇后相繼離世之後脾氣越來越暴戾,殺的人越來越多,李文忠看著不忍,屢次當面勸諫,把朱元璋惹惱了好幾次。
雖然看在親外甥和義子的情分上沒要他命,但收拾自然是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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