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枕溪緩緩轉過身，目光淡漠掃過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震徹整座靈堂：
“老夫今日前來，非為弔唁祭奠，只為接我的女兒，歸家。”
沈從禮一怔。
沈硯承也猛地抬頭，聲音嘶啞顫抖：
“……什麼？”
尤枕溪全然無視他的失態，目光冷冽鎖定沈從禮，語氣沉沉：
“方才堂中所言，老夫在門外，盡數聽得一清二楚。原以為小女只是紅顏薄命，慘遭大火，卻不曾想，竟是一屍兩命，被烈火活活吞噬。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卻依舊穩穩地站著。
“你沈家瞞得好生嚴實。小女懷有身孕一事，滿城內外，竟無半分風聲。”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沈從禮，“如今，老夫厚顏要指正沈大人一句——孜娘並非無所出，不是嗎？”
沈從禮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反覆翕動，神色慌亂，一時竟無言辯駁。
他正要開口辯解，尤枕溪已然移步，看向遍體鱗傷的沈硯承。
“世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尋常。”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可我的女兒，偏偏殞命於你納妾之日。外人皆傳孜娘多年無所出，且善妒成性，容不下夫君納妾，更容不下妾室生子，這才自取滅亡。如今流言蜚語漫天，將她汙衊得一無是處，揹負滿身汙名。”
沈硯承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滑過滿是傷痕的臉。
“可誰又知曉，”尤枕溪的聲音終於裂開一道縫隙，沉痛刺骨，“我尤家嫡女，早已身懷六甲，本該安穩度日，卻落得葬身火海、屍骨難全的下場。”
他目光沉沉，疑竇叢生，字字施壓，“老夫不得不懷疑，這場大火，可是你沈家在暗中謀劃？”
“不是！絕不是！”
沈從禮慌忙擺手，強裝鎮定，“親家萬萬不可多想！孜娘性子溫婉賢淑，我沈家上下無不疼惜。那日大火不過天乾物燥、不慎打翻火燭所致，純屬天災人禍，天妒紅顏！我沈府上下悲痛萬分，絕無半分暗害之心！”
尤枕溪靜靜望著他，沉默良久。
漫長的死寂裡，沈從禮的目光節節閃躲，整座靈堂的空氣凝滯壓抑，令人窒息。
“天災人禍……”
尤枕溪低聲重複四字，像是咀嚼著世間最苦澀的苦楚。
他不再與沈從禮爭辯，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到那具冰冷的棺木前。
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撫上冰涼棺面，冰涼觸感刺骨入心。
片刻後，他回頭看向沈硯承，眼底交織著喪女之痛與滔天怒火，還有難以掩飾的失望。
“你沈家既然從未真心待我尤家女兒，那這門親事，便到此為止。”
“她生前在沈府受盡磋磨，孤苦無依。死後，老夫至少要帶她回去，入尤氏祖墳，讓她魂魄得以有安寧歸處。”
話音落下，沈硯承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劇烈的動作撕裂後背傷口，鮮血層層浸透衣衫，染紅身下青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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