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在衣襟擦淨水漬，靜靜打量來客。
斗笠遮去大半容顏，衣裙素雅卻料子上乘，隨行丫鬟恭謹有度，周身氣度沉靜從容。
“夫人可是前來求醫？”楚荔語氣不卑不亢，“宋大夫入後山採藥，歸期未定，怕是要久等。”
斗笠之下，尤宜孜聲音清和平穩：“無妨，冒昧登門，等候片刻理所應當。”
楚荔微覺訝異。
這般泥濘山路，富貴人家多會乘轎而來，此人卻親身徒步上山，心性著實不俗。
她側身禮讓：“夫人入內等候吧。”
尤宜孜微微頷首，踏上院內石子小徑，裙襬沾染點點泥汙，她全然不在意，步履悠然。
楚荔看在眼裡，心底暗自生出幾分好感。
這一等，便是大半日光陰。
楚荔院中來回忙碌，收拾器具、翻曬衣物，幾番路過窗邊，總能看見那道靜坐身影，身姿端正，半日姿勢未曾大變。
她終是心生好奇，上前落座於尤宜孜對面。
“我瞧夫人姿態不似有病纏身，為何這般執意等候？”
尤宜孜並未直白作答，輕聲反問：
“姑娘也通醫術？”
楚荔搖頭又點頭：“不算精通，卻也略知一二。”
“姑娘與宋大夫可是相識頗深的友人？”
楚荔一怔，眸間泛起趣味：“夫人何以斷定我是友人，而非藥童？”
尤宜孜唇角淺揚，暖意透過薄紗漫開：“姑娘所做皆是打理居所之事，並非藥童雜役，談吐見識又絕非尋常僕婢，自然是相交友人。”
楚荔眼底生出幾分欣賞：“夫人眼光獨到。只是我二人，算不上至交。”
尤宜孜話鋒一轉：“我倒是有一事好奇，方才起我便全程頭戴斗笠，姑娘無從看清發髻，何以斷定我是已婚婦人？”
楚荔短暫斟酌，坦然直言：“實不相瞞，在下乃是仵作。閱人無數，分得清閨閣女子與育子婦人的身形氣韻。夫人看著年少，卻分明生養過孩兒。”
尤宜孜指尖驟然微微蜷縮。
楚荔見狀誤以為她心生嫌惡，垂眸語氣疏離，早已習慣旁人偏見：“夫人若是介意——”
“不，姑娘十分出眾。”尤宜孜出聲打斷，語氣滿是真切讚許，“女子立身仵作一行，一路定然受盡冷眼，實屬不易。”
楚荔忍不住問：“夫人難道不覺得……標新立異嗎？”
尤宜孜搖了搖頭，聲音放輕了些，卻字字清晰：“生計不分貴賤，更何況男子女子本就模樣分別。男子能做的，女子亦能；男子做不到的，女子亦能做到。我方才沉默，是覺得姑娘確實厲害，被姑娘觀察入微的本事厲害到了。”
楚荔倏然抬眸，撞進一層薄紗後溫和坦蕩的目光，沒有鄙夷、獵奇，唯有純粹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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