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此時穿的是身素服，換上紗帽便與此前微服私訪差不多了。
只是他身後跟著幾個壯漢，確實也扎眼不少。
大水沖刷過的路當然泥濘，朱由檢他們手持木棍，趟著泥水前進。
朱陛下的特權就是他手上的棍子格外地直。
朱由檢一邊走一邊對盧象升問道：“建鬥還記得朕在河陰那時嗎？”
盧象升想了想，點頭道：“當然記得，陛下……公子您當時帶我們到河陰看黃河，說了很多，還賦詩一首，屬下記得清楚，其中一句‘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真乃千古絕句！”
朱由檢笑了：“我不是說這個，是當時朕提到水會天心，還苛責了神宗朝的潘季馴，如今想來，當時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去年平定高迎祥時，朱由檢帶大臣去洛陽團建，路過河陰縱情山水，引經據典。
其中提到了所謂的水會天心，也就是黃河水與運河水、淮河在淮安清口完全交匯，離朱元璋祖父母生前居住的泗州城外不遠，時人稱為這三條河水對應天地人三運，有了這風水，方有大明國運。
神宗時治理黃河的總管大臣潘季馴將這個理論搬出來，表示黃河水不可分流，必須採用“築堤束水，以水攻沙”的辦法，名義上是保護皇明祖陵，實際上是要築堤護岸。
朱陛下當時對這做法沒有過多評價，倒是將“水會天心”的風水之說給批判了，還大手一揮讓泗州城百姓移民，允許黃河分流，減輕下游的壓力。
如今想來，朱由檢又說道：“事非經歷不知難，真見識過水患情況後，才發現潘季馴當年的話也是有一點的道理的。”
“所謂築堤束水，以水攻沙，這其實就是以人力抗爭黃河。朕現在也是想這麼做的。”
“潘季馴當年難啊。朕今天剛看到這些就有些畏難，他是看了多少？中間跟黃河鬥，又敗了幾次？眼下看來，我當初對他那樣指指點點，真是有幾分年輕不懂事了。”
盧象升皺眉，說道：“公子，天旱水災，本就非人力所為，何必如此苛責自己？潘公的做法耗費財力人力，當時的條件不足以支援這樣的做法，公子也是順勢為之。”
“如今抗倭也是大事，公子肯到這裡來看一看，已經能稱得上是愛民之舉了，我等無不感動佩服。”
朱由檢笑了：“這就說到第二個事了。其實剛剛在看到沛縣被沖垮的城牆時，我真的在想：要是這一戰敗了，外交內政都一塌糊塗，如之奈何？”
盧象升一驚：“公子，這絕不會的。”
朱由檢擺擺手：“人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做了再多的事，也還只是弱冠之年，前面的路還長，要做的事還多，總不可能事事都順利。”
“興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一次大難臨頭，到時又該如何呢？”
盧象升一怔，心中湧上了幾分不安和苦澀。
朱由檢看他這樣，笑了：“建鬥不用操心，朕不是故意說喪氣話，只是路總要一步步地走，不能貪了。”
“朕現在想想，當初頂著壓力同意鄭卿擴軍，延長練兵時間真的沒錯，雖然抗倭的事情會夜長夢多，也給了倭寇他們準備時間，但我們也有更多機會整理自己的事。”
“若是貿然開戰，朕現在恐怕也沒有時間來這沛縣看一看水災下的民生疾苦。”
“如今想來，真是險啊。可見人還是要多出來走走，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還以為一切都能想當然地順遂順心呢。”
盧象升喉嚨哽住了：“公子說的是！”
朱由檢握緊手中的棍子，說道：“建鬥，你記住我今天與你說的話，倘若哪天我們敗了，你重新講一遍與我聽。讓我知道，曾經我也清醒過，差一點被這黃河水擊倒了。”
盧象升猛地點頭：“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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