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孔貞運這十個字一說出口，孔興東都感覺自己脖子有些涼涼的，一摸都是冷汗。
孔弘毅瞪大了眼睛：“孔貞運，你休要在這裡危言聳聽，什麼白刃不相饒，太祖何時對我孔家如此涼薄？你一個南孔出身的人又懂什麼！”
孔貞運面不改色，揹著手娓娓道來：“洪武二年正月，太祖遣衍聖公孔克堅赴闕里孔廟致祭。”
“上諭克堅曰：‘先師孔子扶持世教，功德廣大，萬世帝王之師也，朕令命爾往祭，蓋以爾先師子孫，祭必歆饗，爾宜致誠潔，以副朕懷。’”
“這一段語出《太祖實錄》。就是說孔聖人功德大，衍聖公及孔家人作為他的子孫，恭敬完成祭祀就符合聖心了。明白告訴世人：孔家的任務就是維持禮法，祭祀先師，除此之外不得再有雜念。”
頓了頓，他又道：“洪武六年八月二十九日，上御端門，召衍聖公孔希學曰：朕以爾孔子之裔，不欲於流內銓注，以政事煩爾，正為保全爾也。爾若不讀書，孤朕意矣。”
“這一段語出《闕里志》。是太祖告誡當時的衍聖公，要專注治學，不要干涉政事，否則就是偏離聖意。”
“凡此種種還有很多啊。所以你們明白了嗎？太祖從來就不優容孔家，反而處處告誡孔家，專心做個祭祀孔聖人的虛官，專心幫助朝廷教化百姓，這才是衍聖公一職存在之必要和意義。”
一番話說完，現場鴉雀無聲。
孔貞運如一個老師傳道那樣，把過往經典和太祖語錄搬出來，掰開揉碎地反擊孔興東他們。
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連看戲的朱由檢都不得不感慨：讀書多確實有用。
陳奇瑜拱手道：“南孔雖無爵位，卻對孔家職責理解貫徹到這個地步，在下佩服！”
黃道周也迅速跟上：“是啊！南宗無爵，卻更像大成至聖先師的子孫。北宗有爵，卻只知道爭權奪利，俗不可耐，實在諷刺，令人汗顏！”
孔興東等人如鯁在喉，只能憋紅了臉聽訓。
孔貞運朝朱由檢和陳黃二人拱手行禮，表示愧不敢當，接著又轉身看向孔弘毅。
“孔族長，你方才說，孔氏分南北，乃是世家大族的避禍之策。先人的動機，我不敢揣測，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年南孔是怎麼過的。”
“自南孔讓爵給你們北孔後，百餘年間都要如平民那樣繳納賦稅，服徭役，衣冠禮儀猥同氓庶，家中田畝最多不過百畝，最窮的時候連家廟破損都無法修繕，族人莫說婚喪嫁娶的花銷，就連吃飯也成問題。”
“還是到了孝宗弘治十八年，衢州知府沈傑請求朝廷給我南宗封官，到了武宗時的正德元年，朝廷才許我南宗一個翰林院五經博士的世襲官位，給官田百畝以奉祀家廟。”
“這期間，北宗但凡給過一點錢糧贊助，南宗何至於此？我請問：倘若孔家真是兩頭下注，南北宗應該是暗中有聯絡，過得都不差才是，為何北宗這麼多年都任由南宗自生自滅？”
孔弘毅也無話可說了，更不敢直視孔貞運。
這些話攤開一說，眾人也才明白：孔貞運這個進士，南宗這些年的底蘊，真正是靠自己一點點掙來的。
君子固窮啊。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坐麻了的朱由檢終於起身：“衍聖公這番話，讓朕受益匪淺啊！朕都有些後悔讓你襲爵了，你該給朕和太子當老師才是。”
孔貞運忙道：“臣才疏學淺，實不敢當！”
實際上，歷史上的孔貞運確實是崇禎帝的老師，在崇禎帝即位之初做過經筵展書官，就是跪著幫皇帝翻書的人，也為皇帝講學釋疑，深得崇禎帝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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