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粒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一根炭筆，黑板上寫著一個字。
她寫的是“人”。
這個字寫出來，像一個人側身站著，微微彎腰，手臂下垂。
姒粒點了點那個字，唸了一遍，又念一遍。
“人。做工的是人，種地的是人，坐在這屋裡聽課的也是人。”
臺下坐著西十多個女工，清一色的深藍工服，頭髮用布巾包著。
有人端端正正坐著，眼睛跟著炭筆走；有人歪著身子，時不時扭頭看窗外；還有人在數手指頭，嘴唇無聲地動著，算這個月做了多少件衣服。
姬珩站在教室後門外面，從門縫往裡看。翠屏搬了個小几子讓她踩，她踩著，下巴擱在門框上。
姒粒在臺上講。
她不是墨家的人，也不是哪個學派的弟子，就是一個寒門出身的女子。
祖上做過小官，到了她爹那一輩只有幾畝薄田和滿架子書。她從小跟著父親認字，父親死了，書還在，她就自己讀。
徐弱在肥皂廠聽說有這麼個人，跑去一看，當場拍板，就是她了。
是“力”。
這個字像一把翻土的農具，上頭一個柄，下頭一個尖。
姒粒指著那個字說：“這是‘力’。力氣，勞力。”
第一排靠窗坐著一個年輕女工，手裡的炭筆動得飛快，把姒粒寫的每一個字都照著畫下來。
她學字也最認真。
她旁邊坐著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畫了兩筆就不畫了。
她把炭筆放下，雙手交疊擱在桌上，腰背挺得筆首，眼睛盯著姒粒，像是在認真聽，，她的目光是散的，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呢？想食堂什麼時候開飯？
想家裡那幾口人今天吃什麼？
想這個月做夠數量了沒有？
姬珩不知道。
後排角落裡還有一個，從進門就沒抬過頭。她的炭筆放在桌上，一個字沒寫。
她在數手指頭，數完左手數右手，數完右手又數左手。
嘴唇動著，沒有聲音，但能看出來是在算數。
上個月做了多少件，每件多少錢，除去伙食扣款，到手多少。
這個月做了多少件，能不能超過上個月。超過了好，超不過就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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