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姬珩從製衣廠回來，路過東宮偏殿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咿咿呀呀的讀書聲。
她腳步一頓，推開半掩的門。
屋裡，起正盤腿坐在席上，面前攤著一片竹簡，手裡捏著筆，眉頭擰成一團。夫子站在她旁邊，彎著腰，指著竹簡上的一個字，一遍一遍地念。
起的嘴唇跟著動，但聲音含混，像含著石頭。
姬珩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
夫子先看見了她，剛要行禮，姬珩抬手製止。
她走過去，在起對面坐下，看了一眼竹簡——上面寫了十幾個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滿了整片竹簡，像是怕寫小了就看不清楚。
“識了幾個字了？”姬珩問。
起抬起頭，看見是姬珩，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回殿下……十二個。臣……臣笨，記不住。”
“寫給我看看。”
起拿起筆，在竹簡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她的手大，指節粗，握筆的姿勢像握刀，但下筆很輕，輕到墨跡都透不進去。她寫了“起”“韓”“王”“兵”“甲”“馬”“田”“米”“水”“火”“大”“小”——十二個字，每個字都端端正正，雖然結構鬆散，但能看出來花了心思。
姬珩點點頭：“不錯。比我想的快。”
起抬起頭，眼裡有光，但不敢笑。
“學了些什麼？”姬珩又問。
“學了《千字文》……不是，是夫子編的《識字歌》。”起說，“還學了算數，一加到十，臣會了。”
夫子在一旁補充：“起的記性不差，就是手生。她以前沒握過筆，手指僵硬，多練練就好了。”
姬珩沒有多說什麼。她站起來，拍了拍起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繼續練。明天我再來查。”
“是！”起的聲音響得屋頂都震了一下。
姬珩轉身走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沒有立刻批摺子，而是坐在案前，翻開一卷竹簡，慢慢地選。
她要選兩篇關於“知遇之恩”的文章。
不是隨便選。要符合這個時代，要能讓起聽得懂，要能讓起記住。
第一篇，她選了《鮑叔薦管仲》。鮑叔牙和管仲，一個知人，一個感恩。
管仲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這句話，她讓人用最淺的白話在旁邊注了釋義。
第二篇，她選了《祁奚舉賢》。祁奚老了，告老還鄉的時候，晉侯問他誰可以接替他。
他推薦了自己的仇人解狐，又推薦了自己的兒子祁午。
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這不是知遇之恩，是知人善任。
她將兩篇文章抄在一張麻紙上，字寫得很工整，每個字旁邊都注了讀音和簡單的釋義。
抄完了，她叫來翠屏：“把這個送去給起那邊的夫子，讓他好好教。告訴他——不急，一字一句地講，講透了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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