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槅扇灑進偏殿，姝紫一襲深衣站在周娥面前，姿態端正如松。
“站。”她只說了一個字。
周娥手足無措地攏了攏袖子，努力挺首腰背。
她這輩子在沛縣殺雞賣肉，站得最首的時候是跟人吵架——現在被這宮裡出來的女官一盯，脊背發僵。
姝紫繞著她走了一圈，沒有笑，也沒有批評。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見到客人，第一件事不是說話，是看。看他的衣裳材質、冠帶顏色、佩玉質地，看他的手繭在哪個位置，看他身後跟著幾個僕從、僕從穿什麼鞋。”
周娥愣住了：“……看這麼多？”
“客人進你的鋪子，不是為了買一塊肥皂。”姝紫站定，目光平視，“他是來買‘配得上他身份’的東西。你看不出他的身份，就賣不出價錢。”
姬珩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碗熱棗湯，沒插話。
她看著姝紫把周娥當一塊木頭雕琢——從站姿、眼神、微笑的弧度，到遞物時雙手的位置，每一個細節都被掰開揉碎。
“若是客人態度倨傲，你當如何？”姝紫問。
周娥想了想：“忍著。”
“錯。”姝紫說，“你若忍著，他便覺得你低他一等，東西也就低他一等。你要不卑不亢——腰微微彎，眼不躲閃，話軟，骨硬。”
姬珩聽到這裡，輕輕放下湯碗。
姝紫轉向她，行了一禮：“殿下，周娘子底子不錯，學得快。但只她一人，撐不起一間鋪子。”
姬珩點頭：“我知道。”
姝紫頓了頓，斟酌著開口：“奴婢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講。”
“殿下不妨尋一些落魄寒門之人。”姝紫說，“他們讀過書，懂禮數，見過世面，又因家道中落，不似世家大族那般矜貴。讓他們來做這迎來送往的事，比從民間現挑的要合適得多。”
姬珩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這個時代的“寒門”跟後世不一樣——不是窮苦人家，而是沒落的貴族。
這些人身上帶著骨子裡的驕傲，也帶著不甘。讓他們站櫃檯、陪笑臉，未必肯。
“我會仔細思考的。”姬珩說。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新移栽的幾株梅樹。
姝紫以為她在猶豫，又補了一句：“殿下，這些人雖然落魄了，但門路還在。他們知道哪個府上誰說了算，知道各家各戶的姻親關係，甚至連誰家夫人偏愛什麼香料都一清二楚。用好了，不只是一張嘴，還是一張網。”
姬珩回過頭，目光平靜。
“姝紫，你說得都對。”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但這到底是服務人的事情。”
姝紫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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