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猶在耳，斯人……己非昨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曹操刺殺董卓失敗後的亡命天涯？
是陳留起兵時的殺伐決斷？
是兗州牧守之位上的雷厲風行？
還是……那些越來越冷酷、越來越讓他感到陌生和恐懼的手段？
陳宮等人的勸說、呂布的武力威脅、對自身基業和身家性命的擔憂……這些理由，如今回想起來，似乎都成了蒼白無力的藉口。
真正的裂痕，或許早在更早的時候，就在彼此理念的差異與亂世的擠壓下悄然滋生。
而自己的背叛，不過是那最後一根壓倒一切的稻草。
“我無顏見他……”張邈閉上雙眼，兩行渾濁的淚水，竟從這位曾經的一方諸侯眼角滑落。
“我選錯了路，背棄了誓言，害得他幾乎失去根基，險死還生……我……我拿什麼臉面，再去見他曹孟德？”
“正因如此，將軍更應去見。”衛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將軍就此戰死於此，於丞相而言，張邈永遠是一個可恨的叛徒，一段不願提及的過去。於將軍而言，則帶著無盡的愧疚與遺憾，永墮黑暗。這真是將軍想要的結局嗎？”
“去見一面。”
“將你的不得己，你的悔恨，你的歉意，親口告訴他。”
“也將他或許有的不解、憤怒、乃至……殘留的舊情，親耳聽一聽。”
“縱使他怒而殺你，你也算死得明白，恩怨兩清。”
“縱使他……依舊顧念舊情，給你一個機會，那麼將軍，你麾下這兩千人的性命，你自身的餘生，或許還有轉圜之機，還能為這即將一統的天下，再做些事情，彌補些許過錯。”
“否則……”衛異的聲音轉為低沉，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將軍就這麼帶著滿腔的‘無顏面對’和‘身不由己’死去，將所有的謎團、愧疚與遺憾都帶進墳墓，讓生者永懷猜忌，死者永蒙汙名。”
“這，豈非是更大的遺憾？豈非是對你們當年那份情誼，最終的褻瀆？”
張邈身後計程車卒們，雖然聽不真切全部對話，但主將的激動、痛苦、流淚，以及那位年輕衛將軍沉穩有力的勸說，他們都看在眼裡。
求生的本能，以及對主將命運的關切，讓他們心中的死志，開始悄然鬆動。誰不惜命？
誰願意在這孤嶺之上，為一個渺茫的“忠義”和註定敗亡的主公，做無謂的犧牲？
時間彷彿凝固了。
張邈緊閉的雙目下，眼珠劇烈地顫動著，顯示著他內心正經歷著怎樣天翻地覆的掙扎。
與曹操年輕時的一幕幕，背叛時的恐懼與掙扎，逃亡後的惶惶不可終日，投靠劉備後的寄人籬下，首至此刻絕境的絕望……所有的畫面交織碰撞。
最終，所有的掙扎、悔恨、恐懼、羞愧，似乎都被衛異那句“豈非是更大的遺憾”擊中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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