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如今是階下之囚,獻主家眷,有何面目再提“故友”?
衛茲越是念舊,他心中的愧疚與自慚便越是深重。
然而,正是衛異此刻表現出的這份基於舊誼的尊重,以及衛茲那跨越陣營的、細膩而長情的舉動,像一面鏡子,讓他恍惚間照見了另一種可能。
他追隨劉備,是感於其仁德之名,信其復興漢室之志,也確實看到了劉備的堅韌與魅力。
可如今……曹操勢大,鯨吞天下,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更有衛異這般年輕一代的絕世將星熠熠生輝。
反觀劉備,屢敗屢戰,卻始終難有穩固基業,如今連家眷都被擒獲,最倚重的猛將也無奈歸降……
如果沒有曹操,沒有眼前這個用兵如神、又處處透著不凡氣度的衛異……玄德公,或許真的能成就一番大業吧?
他心中那個仁德寬厚、百折不撓的明主形象,依舊未曾全然磨滅。
可是,現實沒有如果。
此刻在他心中浮現了“既生玄德,何生孟德”的悲愴與無奈。
時也?命也?運也?
看著糜竺眼中閃過的痛苦、追憶、恍然與絕望,衛異心中瞭然。
他知道,對於糜竺這樣注重名譽、情感和傳統士人價值觀念的人來說,單純的死亡威脅或利益誘惑,遠不如這種觸及內心的舊情與尊重來得有力。
這不僅是招降的策略,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對大伯衛茲那份重情重義風骨的繼承與踐行。
衛異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更緩,卻更加清晰:“糜先生,往事己矣,然故人之情未絕。家伯如今在許都,常感故交零落。”
“他若知先生安然,必欣喜不己。”
“異不才,願代為周全。”
“先生與令弟,還有……”他看了一眼馬車方向。
“兩位夫人及公子、女公子,異必盡力保全,妥善安置,絕不讓宵小折辱。”
“待此間戰事稍定,異可安排先生與家伯父通訊,甚至……若先生願意,異可奏請丞相,送先生一家前往許都或下邳。”
“家伯常言,盼能與先生再見,於月下庭中,溫一壺舊酒,再敘當年徐州之誼,縱論天下興衰,豈不快哉?”
這番話,幾乎是給了糜竺一個體面的臺階和未來的盼頭。
不是作為囚犯,而是作為故交、作為有可能被重新接納的“士人”。
保全性命、保全家人、甚至有可能重獲自由與尊嚴,與老友重逢……這些,都是此刻深陷絕望與自責的糜竺無法抗拒的誘惑。
糜竺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衛異誠懇而清亮的眼睛,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那位遠在許都、依舊記得為他打掃老宅的故友衛茲。
寒風捲過戰場,帶來刺骨的涼意,但他心中某處凍結的堅冰,卻似乎在緩緩融化。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在趙雲放下武器、妹妹和外甥被帶走的那一刻,其實就己經沒有了。
但衛異和衛茲遞過來的,不是冰冷的鐐銬,而是一雙帶著舊日溫度的手。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對著衛異,也是對著記憶中那位故友的方向,深深揖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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