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漸息，血腥味卻依舊瀰漫。
北府騎兵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收斂陣亡同袍的遺體，看押俘虜。
糜竺、糜芳兄弟被鬆了綁，但依舊被兩名軍士看守在一旁。
糜竺失魂落魄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妹妹和外甥被送上未知命運的馬車，趙子龍屈膝請降，那些曾經追隨劉備、充滿希望的歲月，彷彿都隨著這場慘敗和屈辱的投降，化為了泡影。
他閉上眼，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我懷疑——這些年，捨棄家業，傾力資助，顛沛流離，所追隨的，難道註定是一場鏡花水月？
就在這時，一陣平穩的腳步聲靠近。
糜竺睜開淚眼模糊的雙眼，看到衛異己處理好趙雲那邊的事務，正朝他走來。
這位年輕的曹軍名將，甲冑染塵，卻氣度沉凝，臉上並無勝利者的驕狂，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衛異在糜竺面前停下，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拱手抱拳，行了一個平輩相見之禮，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尊重：“糜先生。”
糜竺怔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是敗俘，是獻出主公家眷以求活命的“背主者”（至少他自己如此認為），何德何能受此禮遇？
旁邊的糜芳更是瞪大了眼睛，滿是困惑和一絲僥倖的希冀。
衛異似乎看出他們的驚疑，緩聲道：“先生或許不知，家伯衛茲，曾多次對異提及先生。”
“家伯？”糜竺喃喃重複，腦海中浮現出那位兗州名士、陳留衛氏衛茲的身影。
他們確實相識，早年在徐州、兗州一帶遊歷、論交時有過數面之緣，甚至惺惺相惜。
衛茲為人慷慨重義，見識不凡，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後來衛茲傾家資助曹操起兵，名動天下，而自己則選擇了劉備，兩人便再未見面，各為其主。
“家伯父常說，東海糜子仲，商道奇才，仁厚信義，非尋常商賈可比，乃是國士之器。惜乎天各一方，難再促膝。”
衛異的聲音帶著真誠的感慨，“家伯還曾言，當年在徐州時，承蒙先生款待，記得先生家族老宅，便在下邳城中。”
“後來徐州幾經戰亂，人事變遷，家伯父卻始終命人留意。”
“他曾囑託留守下邳的舊部，言‘糜氏老宅乃故友產業，不可使其荒廢’，因此每日派人灑掃庭除，維護如舊。”
“家伯言，‘只待有朝一日，子仲倦遊歸來，也好有個落腳之地，憶往昔，敘舊情’。”
這番話，如同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入糜竺冰冷絕望的心田。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衛異，嘴唇顫抖著：“子許……他……他真的……”
記憶中那個溫潤寬厚、目光長遠的衛子許形象，驟然清晰。
他沒想到，在各自選擇了不同道路、甚至可能成為敵人之後，那位故友竟然還記掛著他們的舊誼，甚至細心到派人維護他遠在敵境（曹操控制下的徐州）的祖宅！
這份情誼，在赤裸裸的利益與殘酷的征戰殺伐映襯下，顯得如此珍貴，如此……讓人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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