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異牽著神駿非凡的黃驃馬,馬背上是面色慘淡的林氏和緊緊依偎著母親、眼中滿是惶恐的霍峻,踏入了熟悉的院門。
正在灶間忙碌的丁氏聽得動靜,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見到兒子平安歸來,唇邊自然漾起溫柔笑意。
然而,當她目光落在衛異身後那匹不知從哪裡弄來得馬,馬背上坐著一對陌生母子,尤其是林氏那幾乎被風一吹就倒的孱弱模樣時,她的笑容微微一凝,醫者的本能讓她立刻上前。
“異兒,這二位是……?”
丁氏語氣帶著關切,目光己仔細在林氏臉上逡巡。
衛異將今日遭遇言簡意賅地道來,從官道見棄子,到仗義出手險象環生,再到劉關張解圍、贈馬。
他語氣平靜,但丁氏看著兒子破損的衣衫和手臂上己乾涸的血跡,心知其中兇險,不由得後怕地握緊了手。
她先拉過衛異仔細檢查,確認只是皮肉傷,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氣息奄奄的林氏身上。
丁氏連忙上前與衛異先幫助林氏下馬後,一左一右攙扶住林氏。
入手處,只覺其臂膀輕飄飄彷彿無物,肌膚冰涼,丁氏的心不禁沉了沉。
將林氏安頓在屋內唯一的床榻上,小霍峻也怯生生地挨著母親坐下,小手緊緊抓著林氏的衣角,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丁氏示意衛異端來溫水,自己則坐在榻邊,柔聲道:“妹子,莫怕,我先替你瞧瞧。”
她伸出三指,輕輕搭上林氏枯瘦如柴的手腕。
指尖傳來的脈搏微弱、紊亂,時而如遊絲般難以捕捉,時而又如躁動的鼓點雜亂無章。
丁氏凝神靜氣,眉頭卻隨著診脈的深入而越蹙越緊。
這脈象,不僅是體虛,更是心神俱損,五臟六腑的精氣都己瀕臨枯竭。
良久,丁氏緩緩收回手,望著林氏那雙彷彿蒙著灰塵、卻又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絕望的眼睛,知道瞞不過,也無須隱瞞。
她斟酌著詞語,聲音放得極輕:“妹妹……你這身子,虧空得太深了,根源在於心結,非藥石能速效,若能放下心事,安心靜養,原本……還能有兩三年的光景,只是……”
丁氏己經從衛異口中得知了林氏的遭遇,她一個嬌弱女子可是從急奔的馬車活活推出來的,經這麼一遭估計是活不長了。
林氏聽完,臉上竟奇異地沒有太多波瀾,只有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和麻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氣若游絲:“姐姐是神醫……妾身……早就感覺到了……這副身子……從那年……被……被……之後……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活著……不過是熬日子……等峻兒再大一點……”
她的目光如同粘稠的蜜糖,膠著在霍峻身上,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不捨:“只是……沒想過……會被那樣……推出來……心……好像一下子……就碎了……也不知……這副殘軀……還能撐多久……”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她用手帕捂住嘴,瘦弱的肩胛骨如同蝴蝶翅膀般劇烈顫抖。
丁氏連忙為她撫背,眼中己盈滿淚水。
同為被命運薄待的女子,林氏此刻的絕望與無助,她感同身受,甚至彷彿看到了當年若沒有異兒,自己可能面臨的另一種結局。
好不容易緩過氣,林氏忽然像是迴光返照般,猛地抓住丁氏的手,枯瘦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那雙黯淡的眸子燃起最後一點、名為母性的熾熱火焰:“恩公……姐姐……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妾身……別無他求了!只求你們……發發慈悲,收留峻兒!他還那麼小……什麼都不會……離了人……他活不下去啊!”
她掙扎著,想要滾下床榻磕頭,被丁氏死死按住。
“求求你們……給他一口飯吃……一件衣穿……教他……認得幾個字……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別……別像他爹那樣……妾身……就是立刻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也感念你們的大恩大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