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語如同杜鵑啼血,字字泣淚。
小霍峻被母親這從未有過的激動和哀慟嚇壞了,“哇”地放聲大哭,死死抱住林氏:“娘!你別死!峻兒聽話!峻兒再也不吵著要吃的了!”
這一刻,丁氏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決堤而下。
她彷彿透過林氏,看到了當年抱著幼子衛異、在任縣寒冬裡瑟瑟發抖的自己。
她緊緊回握住林氏冰冷的手,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妹妹!你放心!只要我丁氏還有一口氣在,峻兒就是我的親生孩子!有我一口乾的,絕不讓他喝稀的!有我一件衣穿,絕不讓他受凍!我會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做人道理,絕不讓他受人欺辱。”
這鄭重的誓言,如同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平了林氏緊繃到極致的心絃。
她長長地、極其微弱地籲出一口氣,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一般癱軟下去,臉上那強撐的精神氣迅速消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的安然。
她眷戀地、深深地凝視著痛哭的兒子,嘴唇微微顫動,最終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緩緩閉上了眼簾。
她沒有離去,但生命的光澤彷彿正從她身上一點點抽離。
丁氏含淚將哭得幾乎暈厥的霍峻攬入懷中,輕柔地拍撫著他的背:“好孩子不哭了,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姨姨疼你,哥哥也會護著你……”
這時,得到訊息的紅昌也從鄰屋跑了過來。
十一歲的她己出落得越發靈秀,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
她看到屋內悲傷凝重的氣氛,看到榻上氣若游絲的陌生阿姨,再看到丁氏懷中那個哭得撕心裂肺、年僅五歲的小男孩,聰慧的她立刻明白了大半。
她沒有多問,只是輕輕走到霍峻身邊,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手帕仔細包著的、自己都沒捨得吃的麥芽糖,遞到霍峻面前,聲音軟糯溫柔:“小弟弟,別哭了,這個給你吃,可甜了。”
霍峻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像畫裡走出來的小姐姐,和她手中那塊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糖,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小聲的抽噎。
紅昌見他不再大哭,便嘗試著去拉他的手:“我叫紅昌,你叫什麼名字呀?我帶你去院子裡看小螞蟻搬家好不好?它們可有趣了!”
或許是紅昌純淨的笑容和善意打動了他,也或許是孩子天性中對玩耍的嚮往,霍峻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榻上的母親,又看了看鼓勵地看著他的丁氏和衛異,終於慢慢鬆開了抓著丁氏衣角的手,怯生生地將小手放入了紅昌的手中。
紅昌牽著霍峻,小心翼翼地走出屋子,來到灑滿落日餘暉的院子裡。
她指著牆角忙碌的螞蟻,笨拙地講著自編的故事,努力想逗霍峻開心。
霍峻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就被紅昌生動的講述和那些忙碌的小生命吸引,暫時忘記了悲傷,小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好奇的神情。
屋內,丁氏看著窗外院子裡,紅昌像個小大人般耐心哄著霍峻的畫面,心中百感交集。
她仔細為昏死的林氏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打來溫水,用乾淨的軟布,一點點擦拭林氏枯瘦臉頰上的淚痕與虛汗。
指尖觸及那冰涼的肌膚,丁氏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憫。
同為女子,她太明白林氏心中的苦,那不僅僅是病痛,更是被至親背叛、被命運蹂躪後,心如死灰的絕望。
“妹妹,苦了你了……”丁氏低聲喃喃,像是在對林氏說,又像是在對過去那個同樣艱難的自己說。
衛異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細緻入微地照料林氏,看著窗外紅昌努力逗弄霍峻的身影,心中的某個部分彷彿被觸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去了灶間,生火,淘米,將今日獵來的野兔熟練地剝皮清洗,準備一家人的晚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