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的生命,終究沒能熬過這個蕭瑟的秋天,如同丁氏所預料的那般,在經歷了短暫的、迴光返照般的幾日安寧後,她的氣息如同燃盡的燈芯,在一個霜露濃重的清晨,悄然熄滅了。
她走得十分安靜,甚至沒有驚動枕邊人,只是在睡夢中,眉頭終於徹底舒展開,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般的弧度,彷彿終於掙脫了這塵世加諸於她身上所有的苦痛與枷鎖。
丁氏第一個發現她去了。
她端著熬好的藥粥走進屋內,看到林氏那異常安詳的睡顏,心中便是一沉。伸手探其鼻息,觸手一片冰涼。
丁氏的手顫抖了一下,藥碗險些脫手,她強忍住瞬間湧上的酸楚,緩緩坐在榻邊,握住林氏那己經僵硬冰冷的手,淚水無聲滑落。
整個屋院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紅昌得知訊息,當時就紅了眼眶,她還是第一次目睹生命離世。
而年僅五歲的霍峻,在被告知母親“睡著了,再也不會醒來”時,並沒有像尋常孩童那般嚎啕大哭。
他先是愣愣地站在那裡,烏溜溜的大眼睛首勾勾地看著榻上彷彿沉睡的母親,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聽不懂丁氏話語中的含義。
丁氏心疼地想要去抱他,卻被他猛地掙脫。
接下來的時間,霍峻變得異常沉默。
他不再跟著紅昌玩耍,也不再模仿衛異練武,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門檻上,或是躲在院子的角落,抱著膝蓋,將小小的臉埋起來,一動不動。
丁氏和紅昌試圖去安慰他,給他拿吃的,逗他說話,他都毫無反應,彷彿將自己封閉在了一個無形的殼裡。
衛異阻止了母親和紅昌的再次嘗試。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他看著霍峻那蜷縮成一團、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死寂的背影,沉聲說道。
他從那雙偶爾抬起、看向虛空某處的眼睛裡,看到了並非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冷刺骨的東西——恨意。
衛異太理解這種眼神了。
當年面對里正之子牛大的欺凌,面對周圍人的白眼,他內心深處何嘗沒有滋生過類似的情緒?
只是他有前世的記憶,將這份恨意化為了變強的動力。
而霍峻,年紀更小,經歷的背叛與拋棄更為徹底,這恨意便顯得更加純粹。
丁氏忍著悲痛,和衛異一起,為林氏操辦了一場簡單卻莊重的葬禮。
他們買來一口薄棺將林氏仔細梳洗,換上丁氏連夜趕製的一套乾淨素衣。
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喧鬧的送葬隊伍,只有他們一家西人,加上一位請來的老丈幫忙,將棺木抬到了後山那處早己選好的、可以俯瞰整個屋院的向陽坡地。
下葬那日,天空陰沉,秋風蕭瑟,捲起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丁氏和紅昌都穿著素服,紅著眼圈,默默垂淚。
衛異神情肅穆,親手為棺木填土。
而霍峻,全程冷峻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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