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根源,正是不久前那場將她拖入深淵的變故——
她遵父命嫁與河東士子衛仲道,本是門當戶對的姻緣。
豈料婚禮未畢,典禮之上,喜燭尚明,賓客未散,衛仲道竟突發惡疾,當場嘔血身亡!紅妝未卸,喜堂頃刻變靈堂。
她還未來得及體會為人妻的滋味,便先成了未亡人。
一時間,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在洛陽蔓延開來。
“剋夫”、“不祥之人”、“紅顏禍水”……種種惡毒的揣測和指責,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驕傲與尊嚴。
往日那些讚譽她才名的聲音,頃刻間變成了竊竊私語的指點和避之唯恐不及的疏遠。
她從雲端跌落,成了人們口中談之色變的不祥象徵,彷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自此,她深居簡出,幾乎斷絕了與外界的往來,唯有琴箏書畫為伴。
那拒人千里的冷漠,是她保護自己那顆早己千瘡百孔、敏感脆弱的內心的唯一鎧甲。
她不願再接受任何審視、探究或憐憫的目光,只想將自己封閉在這方小天地裡。
然而,衛異的出現,他那種不同於常人的沉靜氣質,以及那雙眼中純粹的欣賞與禮貌性的好奇,卻像一絲微光,試圖穿透那層厚厚的冰殼。
“師叔過謙了。”
衛異首起身,目光坦然,迎著蔡琰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明眸,由衷讚道,“晚輩雖不通音律,亦能聽出師叔琴藝超絕,曲中意境高遠,非俗流可比。聞之如飲醇醪,不覺自醉,何來見笑之說。”
他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只是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感受,語氣真誠。
蔡琰聞言,眼中訝色更濃。
她見過的讚譽之詞不少,但如衛異這般,不懂音律卻能從意境上感受,並首言不諱說“令人心靜”的,倒是頭一遭。
這讓她對這位“師侄”產生了一絲好奇。
她本以為又是哪個慕名而來、想借機攀談的俗人,但眼前這青年,似乎……不太一樣。
“公子也知‘意境’?”
她不由得多問了一句,目光落在衛異那雙沉穩的眼眸上,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麼。
她所見的多是誇誇其談的文人,或是隻知弓馬的武夫,似衛異這般文武兼備,且氣質沉靜內斂,言談間又不卑不亢的,實屬異數。
衛異感受到那份審視,卻並無不適,微微一笑,笑容乾淨而坦誠:“晚輩愚鈍,不敢言知。只是自幼隨母親與老師習文學武,略知世間萬物,皆有其神韻。”
“文能載道,琴亦可傳心。適才聞師叔琴音,空靈澄澈,偶有蕭瑟之感,彷彿見秋潭映月,寒松獨立,故有此感。”
“晚輩妄加揣測,失禮之處,還望師叔海涵。”
他並未一味奉承,反而點出了琴音中那絲不易察覺的蕭瑟,這讓蔡琰心中微微一動。
她自幼聰慧,博覽群書,心思敏感,最能察覺他人言辭中的真偽。
衛異的話語,沒有虛偽的客套,只有平實的感受與敏銳的觀察,讓她感覺到一種不同於洛陽城中那些浮華子弟的踏實與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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