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忍不住開口,聲音依舊保持著慣常的清冷,但那份探究之意卻難以完全掩飾。
衛異用布巾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淡然一笑,彷彿這並非常人難以忍受的苦楚。
“習慣罷了,談不上辛苦。”
“文事如築塔,武藝似磨劍,皆需日積月累,水滴石穿。”
“異資質駑鈍,唯恐光陰虛度,辜負大伯與蔡師公期望,是以不敢有片刻懈怠。”
“資質駑鈍?”
蔡琰微微挑眉,她自然看出衛異文武根基都極為紮實,思維敏捷,這絕非“資質駑鈍”所能達到。
“公子過謙了。”
“只是……公子如此刻苦,心無旁騖,所求為何?僅是功名利祿乎?”
她想知道,是什麼支撐著他如此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
衛異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庭中那株蒼勁的古松,投向更高遠的天空,那裡有流雲舒捲。
他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敲打在蔡琰的心上。
“功名自是男兒所願,然異所求,更多是掌控自身命運之力。”
“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方能護佑想護佑之人,方能在這濁世之中,秉持本心,行所當行,不為外物所移,不隨波逐流。”
他的回答,再次與她平日裡聽到的那些“致君堯舜上”、“光宗耀祖”的泛泛之談截然不同。更真實,更貼近生命的本質,也更……撼動人心。
她從中聽到了一種強大的內在驅動力,一種對自身責任的清醒認知,這遠非那些追逐浮名的紈絝子弟所能理解。
又過了一日,蔡琰在琴房撫琴,窗外恰好是衛異平日讀書思考的小院。
她看到他並非死記硬背,而是時而凝神細讀,時而提筆疾書,時而起身負手踱步,手指在空中虛划著看不見的陣型,顯然是在深入推演思考。
那專注的側影,在午後的陽光下,彷彿鍍上了一層沉靜而耀眼的光暈。
琴音不知不覺變得緩慢,最終停了下來。
蔡琰怔怔地看著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身影,心中湧起一種奇異而陌生的感覺。
這份愈發強烈的好奇,如同蛛網般悄然蔓延,將她素來清冷的心層層包裹。
她開始不自覺地,更多地去留意衛異的動向,聽他與父親討論學問時那些跳出窠臼、切中時弊的見解。
看他練武時那蘊含著力量與美感的每一個動作。
甚至在他未曾察覺時,默默觀察他待人接物時的那份沉穩與真誠。
蔡邕將女兒這些微妙的變化盡收眼底,看著她偶爾對著窗外發呆,或是提及衛異時那雖竭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一絲不同尋常的關注,心中瞭然,卻也只能再次化為一聲複雜的嘆息。
他這女兒,眼界何其高也,心性何其傲也,歷經變故後心扉更是緊閉,如今竟被一個年輕人的“勤奮”與“自律”這般樸素的品質所吸引,真不知是福是禍。
然而,他並未阻止,或許在他心底,也認為衛異這塊璞玉,其光芒並非來自雕飾,而是源於內蘊,值得更多的關注與……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