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曹府,不,或許更準確地說是丁府別院,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車馬從府門前的長街一首排到巷口,喧囂之聲遠勝尋常佳節。
丁老太公昔年為官清正,名望素著,加之與如今如日中天的曹氏、根基深厚的夏侯氏皆為姻親,勢力盤根錯節。
聽聞他失散三十多年的幼女終於尋回,這不僅是丁家的喜事,更是整個兗州乃至周邊郡縣世家豪強、故吏門生必須前來道賀、藉此與丁家乃至曹氏鞏固關係的絕佳時機。
更何況誰人不願給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個面子?
府門前,曹操身著錦袍,氣度沉雄,與盛裝華服、容光煥發的丁夫人並肩而立,親自迎客,足見對此宴的重視。
夏侯淵攜夫人一同前來,笑容滿面,與曹操夫婦見禮後便熟絡地融入賓客之中。
賓客中,一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氣度不凡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正是當年與丁老太公同朝為官、以清首剛正著稱、出身名門龍亢桓氏的桓典。
他今日特意前來,只為見證老友的團圓之喜。
而最引人側目、也最讓知情者心中暗潮洶湧的,莫過於兗州刺史劉岱的親自到場。
他不僅自己來了,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的女婿——別部司馬衛峰,以及衛峰續娶的、也是劉岱親女的劉氏。
衛峰今日心神不寧,臉上那勉強擠出的笑容僵硬而扭曲,比哭還難看,目光游移不定,始終不敢與相熟之人對視,彷彿生怕從對方眼中看到嘲諷或憐憫。
劉氏則是一臉慣有的倨傲,她自恃宗室身份,向來有些瞧不上丁家這等在她眼中的“地方豪強”,若非父親嚴令要求,她絕不肯屈尊踏足此地,此刻雖強作鎮定,但眉宇間的不耐與輕慢仍隱約可見。
就在這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各種心思暗流湧動之時,今日宴會真正的主角,終於在萬眾期待中,由丁夫人和小丁夫人一左一右細心陪伴、攙扶著,緩緩從內堂步出。
丁夫人面色端凝,目光銳利如刀,在掠過人群中面色慘白的衛峰時,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冰冷與鄙夷,彷彿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穢物。
而她身旁的小丁夫人,性格雖更溫婉些,此刻看向衛峰的目光也帶著深深的厭惡與譴責,那是一種源自血脈親情、對傷害了自己妹妹之人的天然敵意。
剎那間,整個喧鬧的大廳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抹藕荷色的身影上。
丁氏身著一身用料考究、剪裁合體的藕荷色曲裾深衣,雖非極盡奢華,卻恰到好處地襯出她窈窕的身姿和溫婉的氣質。
她略施粉黛,將這些年漂泊歲月留下的風霜稍稍掩蓋,露出了原本清麗動人的五官輪廓。
而最為引人注目、也最具說服力的,是她那雙遺傳自丁老太公微微上挑的丹鳳眼,此刻雖因面對眾多目光而帶著些許侷促與羞澀,但那獨特的眼型、那沉靜中透著堅韌的神韻,與主位上撫須含笑、不怒自威的丁老太公,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份血脈相連的印證,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
“像!太像了!”
“果然不愧是老太公的嫡親血脈,這眉眼,這氣度……絕非尋常女子可比!”
“難怪老太公如此重視,失散多年,風采依舊啊!”
一時間,滿堂賓客無不低聲讚歎,交頭接耳,先前或許還有的一絲疑慮,在此刻煙消雲散,只剩下對丁家血脈的確認和對丁氏氣度的欣賞。
丁老太公和丁老夫人看著終於回到身邊、光彩照人的女兒,眼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驕傲與失而復得的深切憐愛,老夫人更是悄悄用絹帕拭了拭眼角。
然而,在這片由衷的讚歎聲中,有一個人卻如遭五雷轟頂,瞬間僵立當場,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手中的酒樽“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清脆的碎裂聲在相對安靜的大廳中顯得格外刺耳,醇香的酒液濺溼了他華貴的衣袍下襬,他卻渾然不覺——正是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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