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賓客們帶著滿腹的感慨與談資陸續離去。
璀璨的燈火映照下，偌大的府邸漸漸安靜下來，只餘下僕從們輕手輕腳收拾殘局的身影。
衛異並未立刻隨母親返回內院，他站在廊下，晚風拂過他沉靜的面容，吹不散他眼中複雜的思緒。
他親眼目睹了那位初次見面的表哥丁斐，是如何用看似不著痕跡、實則精準狠辣的方式，為他和他苦命的母親出了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
看著外祖父一家如此旗幟鮮明、不遺餘力地護著他們母子，那份毫無保留的維護與疼愛，讓他這顆前世作為孤兒、今生作為私生子而始終有些漂泊不安的心，被一股巨大的、名為“家族”的暖流緊緊包裹，感動莫名。
然而，當他目光掠過方才衛峰癱坐的那個角落，彷彿還能看到那個男人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魂魄的狼狽身影時，他心中卻並未升起預料中的快意恩仇般的暢快，反而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空茫。
那畢竟是他的生身之父。
縱然有千般不是，萬般可惡，血脈的聯絡無法抹殺。
看著他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在絕望中掙扎，衛異感到的，更多是一種命運的嘲弄和悲涼。
他轉身，走向正在輕聲囑咐侍女收拾一些珍貴禮物的母親丁氏。
此刻的丁氏，褪去了宴席上的華服與榮光，恢復了平素的溫婉嫻靜，只是眉宇間那抹常年縈繞的輕愁，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多了幾分源自內心安穩的平和。
“阿孃。”衛異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
丁氏聞聲抬頭，看到兒子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沉鬱，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她揮手讓侍女退下，柔聲問道:“異兒，怎麼了？可是累了？”
衛異搖了搖頭，他看著母親溫柔依舊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阿孃，你……恨他嗎？”
他沒有提名字，但母子二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誰。
丁氏聞言，沉默了片刻。
她抬眼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任縣那個瘟疫橫行、她失去養父母后孤苦無依的歲月，回到了被衛峰強佔後戰戰兢兢的日子，也回到了被他利用後被拋棄的時刻。
恨嗎？
自然是恨過的。
恨他趁人之危，恨他無情無義，恨他竊取養父母心血，更恨他讓她的異兒揹負著私生子的身份，自幼受人白眼。
她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抬手，用微涼的指尖溫柔地撫摸著衛異緊蹙的眉頭，彷彿要將他眉心的鬱結撫平。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豁達與通透：
“過去……的確恨過。”
“尤其恨他，奪走了你外祖父母（指張氏夫婦）嘔心瀝血研究，用以救人的方子，那上面沾著任縣無數亡魂的期盼和爹孃的心血。”
她頓了頓，話鋒卻微微一轉。
“可是，異兒，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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