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昌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大手，指尖微微發涼，甚至不易察覺地輕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衛異。
他臉上的線條繃得有些緊，那雙總是沉靜或銳利的丹鳳眼，此刻低垂著，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深邃得彷彿盛滿了化不開的濃墨。
他沒有說話，但周身瀰漫開的那種低沉氣息，讓紅昌的心也跟著揪緊了。
她下意識更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纖細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緊交扣，試圖用自己的溫暖去驅散他掌心的涼意，去熨帖他那顆此刻定然波瀾起伏的心。
“夫君……”她輕聲喚著他的字，聲音柔得像初春解凍的溪水。
衛異被她這一聲輕喚拉回了思緒。
他側過頭，對上她滿是擔憂和詢問的眸子。
巷子外的喧囂似乎遠去了，只剩下兩人之間沉默的呼吸聲。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去些許，但嗓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沒什麼……”他試圖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卻顯得有些勉強。
“只是……忽然想起些舊事。”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瞥向那扇己經關閉的、隔絕了院內不堪與痛苦的木門。
“小時候……”他頓了頓，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因為這私生子的名頭，沒少被人指指點點。”
“‘野種’這兩個字，幾乎是聽著長大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紅昌卻能從那平靜之下，觸控到曾經尖銳的疼痛。
她能想象，一個瘦小的男孩，是如何在那些鄙夷、嘲諷甚至惡意的目光中，挺首脊樑，默默承受著本不該他承受的屈辱。
“那時候，是真的恨他。”衛異的聲音低沉下去。
“恨他薄情寡義，恨他讓我們母子受盡苦楚，恨他給了我這樣一個尷尬的身份……無數次想過，若有一天我能出人頭地，定要讓他後悔，讓他也嚐嚐被人輕視、被人拋棄的滋味。”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釋然。
“可如今，真見到了……看到他這般落魄模樣，像個被抽去了脊樑的老人，畏畏縮縮……我心裡，竟生不出半分快意。”
他搖了搖頭，丹鳳眼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憐憫。
“反而……有些不忍。”
“恨了那麼久的人，原來早己不成對手，甚至……需要仰仗我的鼻息才能活下去。”
“這恨，倒顯得可笑了。”
紅昌靜靜地聆聽著，沒有打斷。
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一個評判者，而是一個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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