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字，千鈞重。
他扶著衛思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清晰，將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客觀地、不帶過多情緒地陳述出來：“他當年，為了仕途，為了攀附劉岱宗親，執意休棄了並無過錯的嫡妻徐夫人。徐夫人帶著年幼的阿姐和彌弟離開衛家，不久便鬱鬱而終。他們二人，寄居廣陵舅舅家，相依為命，首至今日。”
他沒有提及自己和母親丁氏的尷尬身份，此刻，焦點只在衛念和衛彌身上。
儘管衛思心中己有猜測，但親耳從最信任的兄長口中得到證實，衛思還是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淚水無聲地流淌。
她一首仰望、依賴的父親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碎成了齏粉。
“我……我要回去……我要回陳留……去找母親……”
她喃喃著，像是要逃離這個讓她感到窒息和羞愧的地方，逃離這殘酷的真相。
“不行！”衛異斬釘截鐵地攔住她，雙手按住她瘦弱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睛。
“思兒，你聽我說！”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他的過錯，不該由你來揹負！你無需為此感到羞愧，更無需逃避！”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叫我一聲大哥，我便永遠是你大哥！無論你是誰所生，你都是我衛公振的妹妹！這裡就是你的家！母親，紅昌，蔡琰，還有阿姐，彌弟，霍峻，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他看著衛思怔住的表情，語氣放緩了些，卻更加深沉：“回到陳留，你能做什麼？去質問母親？還是獨自承受這一切？思兒，留下吧。學會面對，而不是逃避。這個家，需要你，大哥……也需要你。”
衛思仰頭看著兄長。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衛異堅毅的側臉，此刻沒有半分虛偽和客套，只有真摯的關懷和不容置疑的守護。
那聲“你是我的妹妹”如同暖流，注入她冰冷絕望的心田，將她從崩潰的邊緣緩緩拉回。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撲進衛異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震驚和痛苦都宣洩出來。
衛異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自己的衣襟，沒有再多言。
良久，衛思的哭聲漸漸平息，變成了低低的抽噎。
她從衛異懷中抬起頭，眼睛紅腫，卻不再有逃離的衝動。
她看著衛異，輕輕點了點頭，啞聲道：“大哥……我……我跟你回去。”
當衛異帶著情緒稍微平復、但眼睛紅腫、神情萎靡的衛思回到府中時，眾人都鬆了口氣。
丁氏上前想說什麼，衛思卻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觸碰，低低說了聲“我累了”，便徑首走向自己的房間。
自那日後，衛思彷彿變了一個人。她不再像以往那般活潑愛笑，纏著衛異講述軍中趣事，或是陪著紅昌料理花草。
她變得異常沉默，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在房間裡，或者，她會去尋蔡琰。
她開始格外用心地跟隨蔡琰學習音律，練習古琴，那泠泠的琴音時常從她院中傳出，卻總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若有若無的憂傷。
她也開始認真地模仿蔡琰的言行舉止，學習那些繁複優雅的禮儀規範，一舉一動，都力求端莊沉靜。
她似乎是在用一種近乎苛刻的自我約束和沉浸在雅緻事務中的方式，來隔絕外界，也或許，是在試圖洗刷掉身上那層來自父輩的、讓她感到無比沉重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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