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昇，驅散了夜的寒涼。
一支精幹的隊伍離開了鄴城，沿著官道向北而行，目的地是幷州太原郡。
隊伍中央，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隨著隊伍的節奏輕輕搖晃。
車廂內，紅昌正與兒子衛階輕聲說笑。
她似乎己經將昨夜的沉重暫時放下，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聽著衛階興致勃勃地講述著沿途看到的風景和腦中想象的、關於母親“孃家”的各種有趣猜測。
衛階活潑的童言稚語，驅散了紅昌心中最後一絲陰霾，車廂內洋溢著溫馨的氣氛。
衛異騎著馬，護衛在馬車旁，目光卻有些游離，不似往日那般警惕地掃視西周。
他的腦海中，依舊反覆迴響著左慈昨夜關於張角的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
那“蒼天己死，黃天當立”的讖語，那以自身為祭品的決絕，那纏繞在曹魏政權乃至他自己身上的無形因果……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他的心頭，讓他難以釋懷。
細心的紅昌透過車窗，注意到了夫君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思與凝重。
她輕輕拍了拍衛階的小手，示意他先自己看會兒書，然後探出身子，靠近車窗，柔聲問道：“夫君，你從早上起就心事重重的，可是有什麼煩憂？是因為陪我回……祁縣的事嗎？”
她以為衛異是在為如何與她的本家接觸而煩惱。
衛異回過神來，看著妻子關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
他搖了搖頭，驅馬更靠近車窗一些，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將那個困擾了他一夜的問題問了出來，雖然問得有些突兀：“紅昌，在你看來……那張角，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很好奇，在這個時代的普通人，尤其是像紅昌這樣曾身處底層的女子眼中，張角究竟是何形象。
紅昌聞言，明顯愣了一下，完全沒料到夫君會突然問起一個早己作古的“反賊”。
她歪著頭想了想，臉上並沒有衛異預想中的憎惡或者恐懼，反而露出一種帶著幾分懵懂的坦然，她輕輕笑了笑，聲音如同山澗清泉：
“張角啊……聽說是個很厲害的人呢，雖然大家都說他是壞人。”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柔，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通透。
“可是，他是什麼人，是英雄還是惡徒，真的很重要嗎？”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衛異放在車窗邊的手，目光澄澈地望著他。
“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咱們一家人現在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馬車裡，能一起去看看我想看的地方，階兒能健康快樂地長大。
“夫君你能平安，母親和昭姬她們在鄴城一切都好。這就夠了呀。”
她的話語簡單，樸素，卻像一道陽光，瞬間穿透了衛異心中那團關於宿命、因果、王朝更迭的沉重迷霧。
衛異怔怔地看著妻子溫柔而堅定的臉龐，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度，再看看車廂里正好奇張望的兒子，一股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心頭。
是啊！
張角是殉道者還是野心家，他佈下的局是詛咒還是預言，曹魏的未來是否真的應了“黃天當立”……
這些宏大而遙遠的事情，與他衛異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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