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的拒絕冷硬如鐵,話語間毫無轉圜餘地,彷彿己將自身完全隔絕於世俗慾望之外,只餘下求死之志。
然而,丁斐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卻未曾消減,他並未因沮授的冷遇而氣餒,反而自顧自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葡萄酒,先是湊近鼻端,似模似樣地輕嗅了一下,眉頭微挑,彷彿在品鑑其獨特香氣,隨後才淺淺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丁斐的面部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熟悉的、未經過濾與充分陳化的酸澀感依舊強烈。
但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反而露出一副回味悠長的模樣,甚至還點了點頭,輕聲自語般感嘆:“初品雖顯酸澀,然細酌之下,別有一番風味,確非我中原酒液可比。”
“可惜,可惜啊……”
他這後半句“可惜”,也不知是在惋惜沮授無緣品嚐,還是在惋惜這酒的品質未能盡如人意。
他放下酒杯,不再執著於勸酒,轉而將目光投向石桌上的幾樣小菜。
這些菜餚並非奢華的宴席大餐,而是些製作精細、順應時令的佳餚,顯得頗為用心。
“沮公……”丁斐語氣變得平和,彷彿真的只是在閒話家常。
“可知這盤‘脛鯉’所用之魚,乃是黃河凌汛後初捕的金鱗赤尾鯉?”
“取其最腴美之中段,細切薄批,輔以蒜泥、芥醬與茱萸調和之齏料,取其鮮嫩爽滑,非其時、非其法不得其味。”
他用乾淨的竹箸輕輕點著那盤薄如蟬翼、搭配著深色醬料的生魚片。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既不顯得刻意賣弄,也不帶絲毫勸誘之意,彷彿只是作為一個對飲食之道有所考究的人,在與一位可能對此有興趣的舊識分享心得。
沮授起初依舊面無表情,目光甚至刻意避開桌上的酒菜,重新落回手中的書卷上,打定主意不看不聽。
然而,丁斐的言語如同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湧入耳中。
他提及的某些食材時節、烹調古法,甚至引用的經典章句,恰恰搔到了沮授作為一位博學之士,在經義之外,對於禮制、博物等雜學也頗有涉獵的癢處。
更重要的是,沮授被囚於此,雖然曹操未在飲食上苛待他,但每日送來的不過是維持生存的普通飯食,與眼前這順應時令、製作精細的餚饌相比,實在寡淡。
他雖意志堅定,求死心切,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難以完全遏制。
數月不知細緻滋味,腹中寡淡,那菜餚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香氣,以及丁斐引經據典、繪聲繪色的描述,像是一隻無形的小手,輕輕撩撥著他沉寂己久的味蕾。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目光雖然還釘在書卷上,但注意力己然無法像之前那樣集中。
書上的字句彷彿變得模糊,而鼻尖縈繞的香氣和耳邊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丁斐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沮授這細微的變化。
他心中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而是拿起一副乾淨的碗筷,親自夾起一小片瑩潤的魚脛,蘸了點旁邊小碟中的齏料,又夾了一箸清脆的葵菹,輕輕放到沮授面前的空碟中。
“沮公……”丁斐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誠懇,卻又恰到好處地維持著距離。
“斐知公志節高潔,無意勸降。只是,時令佳餚當前,棄之可惜。”
“即便要死,做個明白的飽死鬼,總強過做個糊塗的餓死鬼吧?”
“黃泉路上,也好有力氣與先賢論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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