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舊輔導室的玻璃窗蒙著層灰,把光線濾成模糊的光斑,粉筆灰在光柱裡慢悠悠地轉,混著牆角的黴味,悶得人胸口發緊。蘇晚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課桌邊緣的木刺——這張桌子是她前世坐了三年的“老夥計”,此刻卻像在提醒她,有些坑,必須親手填上。
講臺上,陳老師把三角板往黑板上“啪”地一拍,粉筆末簌簌往下掉。“都給我抬頭!”他唾沫星子橫飛,鏡片後的小眼睛掃過全班,最後落在後排的江明澈身上,嘴角偷偷勾了勾,“這道題,是我托出題組的老朋友搞到的壓軸題原型!你們這輩子能見到原題,是走了狗屎運!”
黑板上的函式題長得像團亂麻,變數x、y、K纏在一起,第三個約束條件用紅粉筆標了重點:K∈【0,2π】。蘇晚春的瞳孔突然一縮——前世她就是栽在這道“原型題”上,花五十塊買了陳老師的“內部資料”,結果競賽時發現題目根本對不上,當場心態崩了。現在看來,這哪是原型題,分明是個陷阱。
“聽懂了嗎?”陳老師敲著黑板,“這題的解題關鍵,就是抓住K的區間,用奇偶性化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當然了,光看黑板上這點皮毛沒用。完整版的解題步驟、還有五道變式題,我己經印好了。下課去我辦公室買,五十塊一份,就當請我喝杯茶——別捨不得這點錢,要是初賽沒過,你們三年書不白讀了?”
蘇晚春的目光像鉤子,死死盯著那個【0,2π】。她記得清清楚楚,正確的K區間應該是【0,π),一旦到了π,函式奇偶性會瞬間反轉!陳老師把區間改成【0,2π】,就是故意留個“看似簡單”的漏洞,讓人以為能靠“洩題”走捷徑——這就是他的第一步:用“原題”當誘餌,釣那些想走捷徑的學生上鉤。
她悄悄用餘光瞥江明澈。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眼睛,但蘇晚春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正悄悄摸向校服內兜——那裡鼓鼓囊囊的,昨天她在器材室見過,是那本存著尋親錢的舊存摺。江明澈想靠競賽拿獎金找妹妹,陳老師這是算準了他會掏錢。
“陳老師,”蘇晚春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全班瞬間安靜,“這道題的第三個約束條件,是錯的。”
陳老師的臉“唰”地紅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說什麼?”他把三角板往講臺上一摔,“蘇晚春,你一個常年考倒數的,也敢質疑我?這是組委會蓋了章的原題!”
“是不是原題,算一下就知道。”蘇晚春沒慌,徑首走上講臺,抓起粉筆。她的手很穩,在黑板右側飛快地寫:當K=π時,f(-x)=sin(-x+π)=sin(π-x)=sin(x-π)=-sin(π+x)=-f(x+2π),奇偶性突變。“您給的區間包含了π,所謂的‘奇偶性化簡’,根本不成立。”她把粉筆一扔,粉筆頭彈在陳老師腳邊,“您這不是原型題,是改了關鍵資料的‘假題’。”
臺下立刻炸了鍋。“假的?那資料……”“我就說陳老師怎麼突然大方了……”
陳老師氣得渾身發抖,額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你……你血口噴人!”他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裡掏出筆記型電腦,“我讓你死得心服口服!”螢幕一亮,一份PDF文件彈了出來,標題是《2026年數學競賽初賽保密題授權函》,右下角蓋著個鮮紅的公章,上面寫著“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組委會”。
“看見沒有!公章!”陳老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螢幕往學生那邊轉,“這還能有假?蘇晚春,你現在給我道歉,不然我就給你記大過!”
蘇晚春的目光落在那枚公章上,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樣,渾身冰涼。公章中心的防偽暗紋,是一朵扭曲的枯萎蓮花,花瓣邊緣有個不規則的小缺口——和江明澈錢包裡那張尋人啟事上,他妹妹耳釘的圖案,分毫不差!
前世她只當這是個普通公章,現在才明白,這根本不是組委會的章!陳老師的第二步邏輯鏈浮出水面:用假公章偽造授權函,證明“假題”是“原題”,這樣就算學生髮現題目不對,他也能拿“公章”當擋箭牌,反咬學生“自己沒看懂”。
更可怕的是,這蓮花暗紋——江明澈的妹妹失蹤時戴著蓮花耳釘,陳老師手裡有帶同款暗紋的假章,說明他和江家的舊案絕對有關!他賣假資料騙錢是小事,真正的目的,恐怕是阻止江明澈透過競賽出頭——一旦江明澈拿了獎,有了關注度,當年的事就可能被翻出來!這才是他的終極目的:用“洩題”的幌子,既騙錢,又毀人,還能掩蓋自己的罪證!
“公章是假的。”蘇晚春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炸雷,在教室裡炸開。她飛快地掏出手機,調到昨晚偷拍的存摺照片——存摺背面的“陸”字簽名旁邊,有個模糊的紅色印記,正是這朵枯萎蓮花!她幾步走到江明澈面前,把手機螢幕懟到他眼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看清楚,這章和你妹妹的耳釘一樣。他不僅騙你的錢,還不想讓你查妹妹的事。
江明澈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像燒紅的鐵球,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蓮花暗紋,又猛地轉向講臺上的陳老師。少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節泛白,蘇晚春甚至聽見了他牙齒咬得“咯咯”響的聲音——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陳老師慌了,想去關電腦,“這章是真的!是你P的圖!”
“是不是P的,去教育局一查就知道。”蘇晚春突然提高聲音,故意說給全班聽,“不過,陳老師大概不敢吧?畢竟,偽造國家機關公章,是要坐牢的。”
陳老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見了鬼一樣看著蘇晚春。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丫頭,竟然敢把事情鬧這麼大。
蘇晚春沒再理他,轉身走回座位,抓起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畫。她畫的是行政樓的側檢視,在三樓最東側的視窗打了個大大的叉——那是陳老師的辦公室視窗,正對著昨晚張偉裝監聽器的器材室!原來昨晚的“偶遇”根本不是巧合,陳老師早就看見她和江明澈了,現在用“洩題”設局,就是想把他們倆都拖下水!
她把草稿紙推給江明澈,紙上除了行政樓的圖,還寫著一行小字:今晚十二點,保安去鍋爐房燒熱水,辦公室沒人。
江明澈的目光從紙上移到蘇晚春臉上,眼神複雜。蘇晚春衝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說:“敢去翻他辦公室嗎?說不定,能找到你妹妹的線索。”
講臺上的陳老師還在跳腳,罵罵咧咧地說要給蘇晚春記過。但蘇晚春知道,他己經慌了——他的“洩題邏輯鏈”被打斷了,接下來,該輪到他們反擊了。
粉筆灰裡藏著的不是知識,是陳老師用假題、假章、假善意織成的網,每一根線都沾著算計,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蘇晚春看著陳老師氣急敗壞的樣子,突然笑了。這道“洩題”陷阱,她不僅要跳,還要帶著江明澈,把這張網徹底扯破——畢竟,獵物和獵人的身份,從來都是可以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