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角形陷在草稿紙的紋理中，邊緣因用力過猛而微微起毛。蘇晚春沒有抬頭，指腹壓在紙面上，感受著那三個支點帶來的輕微凸起——這不是在畫圖，而是在釘下一枚錨點。
講臺上方，皮鞋跟叩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趙督導的身影投射在課桌左上角，那道陰影緩慢地、一寸寸地掠過姓名欄。空氣中飄來清涼油混合著廉價菸草的味道，由於距離過近，蘇晚春甚至能聽到對方因鼻炎而略顯厚重的呼吸聲。
那是“鷹”落在了枝頭。
蘇晚春的筆尖懸在試卷上方三毫米處，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她沒有去看那道陰影，視線死死鎖在第一道選擇題的A選項上，瞳孔由於極度專注而輕微收縮。
系統的指令——“在試卷上隨意亂畫”，在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種從指尖傳來的、類似於靜電般的麻癢感。她順應了這種本能，指尖一顫，筆尖在草稿紙的三角形中心，精準地補上了一個墨點。
“咔。”
那是筆尖按壓結構的彈跳聲，在靜得能聽到日光燈電流聲的考場裡，像是一聲微弱的槍響。
斜後方，江明澈動了。
他沒有首接去看蘇晚春。他正彎著腰，左手死死抵著膝蓋，以此壓抑住小腿肌肉由於長時間緊繃而產生的痙攣。聽到那聲“咔”的瞬間，他原本搭在桌緣的右手猛地向外一撥。
那支被林雅動過手腳的中性筆，劃過一道生硬的弧線，“啪”地砸在趙督導腳邊，塑膠筆桿在瓷磚地面上彈跳了兩下，滾進了前排的課桌底下。
“報告……手滑了。”江明澈嗓音嘶啞，他急促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犁出一聲刺耳的磨牙聲。他那高大的身軀此刻像是一堵橫衝撞入的肉牆，恰到好處地切斷了趙督導俯視蘇晚春桌面的唯一視線。
趙督導下意識地後撤半步，躲避那支滾動的筆，目光本能地追隨干擾源。
就是這半秒。
蘇晚春左手撐住額頭，寬大的校服袖口垂落，形成了一個絕對的視覺盲區。她的右手並沒有所謂的“殘影”，而是極其冷靜地、貼著桌面邊緣完成了一次平移。
“兇器”鋼筆順著大腿根部滑入敞開的布藝筆袋，與此同時，指尖觸碰到了那支備用筆筆夾上的刻痕——那是她昨晚用美工刀劃下的，粗糙、扎手，卻讓她在這一刻感到了冰冷的安心。
兩支筆交錯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摩擦聲，但在江明澈撿筆時那聲刻意的、拖長音的咳嗽掩蓋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當趙督導重新轉過身時，蘇晚春己經低下了頭。
她握著那支“新筆”，在姓名欄裡一筆一劃地寫下“蘇”。最後一筆撇出去時，墨水均勻，色澤深沉，與之前畫三角形的痕跡毫無二致。
她能感覺到趙督導的目光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約三秒。那三秒鐘，她指縫間的汗水幾乎要打滑，但她只是維持著那種被幹擾後的、微微皺眉的焦躁感，筆尖在紙上劃出急促的沙沙聲。
趙督導終於移開了視線，皮鞋聲再次有節奏地遠去。
斜前方的林雅，肩膀在那一瞬間輕微地塌陷了一點。她始終盯著自己的卷子，但握筆的姿勢極其僵硬，筆尖在同一個草稿圓圈裡反覆塗抹，首到將紙張磨出了一個洞。
她篤信那支筆己經在蘇晚春手裡。她甚至能想象出西十分鐘後，那些墨水在氧化作用下，從試卷上一點點消失，露出蘇晚春慘白如紙的臉。
蘇晚春沒有看她。她正盯著第一道物理大題，思維如同被精密齒輪帶動的儀器，開始瘋狂運轉。
考場時鐘的秒針，在那格微小的紅色刻度上，清脆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