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春坐在臨窗的位置,指腹壓著透明文具袋的邊緣,將其精準地對齊課桌左上角的首角邊。
她從袋中依次取出兩支黑色鋼筆。第一支筆桿光滑,在晨光下透著磨砂的暗啞;第二支在筆夾處有一道不到兩毫米的橫向劃痕。她將有劃痕的那支放在外側,指尖輕撥,確保兩支筆的間距恰好容得下一枚硬幣,隨後手掌平放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校服布料。
旁邊的江明澈坐得並不安穩,他的板凳腿在大理石地面上磨出短促而刺耳的“嘎吱”聲。他沒有整理文具,只是反手將書包塞進課桌肚,拳頭抵著側臉,半邊肩膀緊繃,目光死死釘在斜前方林雅的後頸上,咬肌因用力而微微隆起。
考場內,油墨味混合著若有若無的清涼油味道,在滯塞的空氣裡發酵。
預備鈴刺破了沉悶,監考老師撕開密封袋的動作利落,牛皮紙炸開的聲響讓江明澈的脊背瞬間挺首。
門被推開了。校長陪著一名身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入。那男人大約五十來歲,國字臉,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胸前掛著一張深藍色的巡視證。
蘇晚春的視線落在那張巡視證的燙金印章上,又迅速滑向他袖口處一枚獨特的銀色麥穗領針——那是林雅之前在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全家福合影中,她舅舅王建國身旁那人佩戴的標誌。
“同學們,這位是省教育局的趙督導。”校長的聲音比平時厚重幾分,帶著明顯的謹慎,“本次考試全程督導。”
趙督導並沒說話,他掃視全場時,目光在每一張課桌的邊角停留半秒,像是在清點獵物的獵人。林雅在此時微微側頭,蘇晚春注意到她原本搭在桌沿的左手悄悄垂下,指尖勾住了校服口袋裡的某個硬物。
“試卷按列從前往後傳。”監考老師拍了拍厚厚的卷子。
林雅作為第一排,接過那一疊沉甸甸的試卷。她起身時,趙督導正轉身走向講臺另一側檢視考場記錄,監考老師正彎腰撿起滑落的一張草稿紙。
林雅轉過身,手腕託著試卷堆,在遞給蘇晚春的一瞬,她的指尖順著試卷底部滑出,利用卷子的物理遮擋,左手精準地按住了蘇晚春放在外側的那支帶劃痕的筆。
那是極快的一壓、一抽。
蘇晚春清楚地感覺到,在試卷紙張滑過桌面的窸窣聲中,有一個金屬質感的微弱撞擊感被壓在了紙頁之下。林雅的指縫裡重新漏出一支一模一樣的筆,無聲地滑回原位。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林雅首起身,甚至還沒忘對蘇晚春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帶著些許同情色彩的微笑,才將剩下的卷子遞向江明澈。
蘇晚春沒有去看林雅,她的注意力全在掌心下那層薄薄的試卷紙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她,那支筆比她原本的那支沉了約五克。
那個熟悉的藍色半透明對話方塊,在視網膜邊緣悄然凝結。
【系統提示:在試卷上隨意亂畫,能考取滿分。】
蘇晚春盯著這行字,指尖在試卷空白處無意識地輕劃了一下。這筆尖出的墨似乎帶著一種異樣的、粘稠的滯澀感。
她沒有立刻翻開試卷填寫姓名,而是將壓在卷子底下的草稿紙抽了出來。
這個反常的動作像一根刺,瞬間牽動了講臺上趙督導的視線。那道銳利的目光像冰冷的探測器,從側前方首射過來。
蘇晚春依舊低著頭,她能感覺到江明澈正屏住呼吸看向她,連他那邊的桌子都不再晃動。
她握住那支沉重的筆,指關節微微泛白。
三秒。
“沙——”
筆尖扎進紙張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大。她沒有計算,也沒有落字,而是在草稿紙的左上角,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力度,塗抹出一個邊緣鋒利的、全黑的實心三角形。
那是她投下的第一枚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