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簿上的圓珠筆頓住,護士的視線像手術刀,劃過江明澈沾滿油汙的臉,語氣裡裹著審視的冰碴:“急腹症?你是家屬?簽字手續辦了嗎?”
江明澈額頭青筋暴起,語速快得像要崩斷,混著酒氣與汗臭的氣息,剛好蓋住陳醫生傷口的淡腥:“親外甥!工地突然倒下,我住隔壁麵館,拼了命背過來的!手續沒帶,先救人啊!”
蘇晚春縮在後方,帽簷壓得低過眉骨,碎髮遮去半張臉。她攥著舊布包,肩膀微微發顫,演足了受驚的窮親戚,連指尖都不敢多動一下。
護士不耐煩地揮手,指向走廊邊的平車:“別堵著!疑似腸穿孔,先推去處置室!”粗壯護工立刻推來車,兩人合力將軟癱的陳醫生抬了上去。
平車剛挪動,蘇晚春的餘光就掃到急診入口。兩個黑衣夾克男推門而入,眼神陰鷙得淬了冰,沒有半分家屬的焦灼,只像機器一樣逐寸掃視全場。
是阿虎的人!那股獵食的腥氣,她刻在骨子裡。指尖猛地收緊,她低頭壓低聲音催江明澈:“快推,別停!他們衝我們來了!”
平車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咔嗒聲。蘇晚春貼在內側,用護欄和護工的身軀做遮擋,刻意放慢腳步,給江明澈爭取轉向的空隙。
經過自動取款機時,她指尖一鬆,幾枚硬幣叮鈴落地。她驚呼著蹲身撿錢,既避開了黑衣人的掃視,又徹底擋住了平車的轉彎死角。
江明澈立刻發力,推著病床猛地拐進側方住院部長廊,身後的黑衣人當即暴喝:“站住!推車的那個!”
蘇晚春攥著硬幣起身,臉上堆著茫然惶恐,一口方言咬得地道:“咋啦警察同志?俺沒亂扔東西呀!”黑衣人嫌惡地推開她,目光死死盯著空蕩蕩的走廊盡頭。
“追!宋哥說那老東西快不行了,肯定藏在這醫院!”兩人對視一眼,大步朝著住院部狂奔,沉重的腳步聲在通道里迴盪,震得人頭皮發麻。
蘇晚春快步追到拐角,一把按住江明澈的胳膊,指向虛掩的醫師辦公室:“進這間!現在交接班空窗,屋裡沒人!”
江明澈毫不猶豫將平車推到辦公室陰影處,蘇晚春猛地把他推進屋,聲音壓得極低卻急得發顫:“換白大褂!拿資料夾擋酒漬,快!他們馬上就搜過來了!”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油汙,拽過寬大白大褂披在身上,抓過藍色硬皮資料夾遮住胸前的酒漬,又扯下醫用口罩遮住半張臉。門外的急促腳步聲,己經逼近了走廊拐角。
蘇晚春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著護工高聲催促,聲音裡裹著刻意的慌亂:“師傅快點!醫生說病人等不了,得去7樓心外科!家屬己經在電梯口等著了!”護工嘟囔著加快腳步,首奔家屬電梯。
電梯門緩緩開啟的瞬間,黑衣人恰好衝到走廊中心。清晰聽見“7樓心外科”,又見蘇晚春跟著病床進了電梯,兩人瘋了似的按動另一部電梯按鈕:“7樓!快追!”
辦公室內的江明澈聽著腳步聲遠去,才扶著桌沿喘勻氣,視線卻死死盯著牆上的樓層平面圖。7樓人多眼雜,根本不是久留之地。
目光掃過桌上標紅的通知,“12樓特護病房臨時管控”幾個字瞬間扎進眼底。這裡是頂層,有獨立安保,極少有非醫護人員進出,還備著最高規格的急救裝置,正是藏人的絕佳處。
他眼神驟然銳利,戴好口罩,轉身走向走廊另一頭的貨運梯。沉重的鐵門“哐當”合攏,他按下12樓按鍵,電梯攀升的超重感讓他心頭一緊,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7樓電梯門“叮”地一聲開啟,護工剛要推車,蘇晚春突然拍著腦門驚叫:“哎呀!師傅停一下!我接個電話——家屬說轉12樓特護區了!手續都辦好了!”
她對著護工連連道歉,神色鎮定得手心冒汗,指尖卻在袖中掐得發白。護工皺起眉:“12樓是VIP,有通行卡嗎?”“有!家屬在門口接應!”蘇晚春一口應下,推著病床重新按了12樓。
電梯再次上行,蘇晚春透過門縫,清晰看見黑衣人衝出7樓電梯,撲向導診臺詢問。只差一層,只差幾十秒,他們便被堵在了錯誤的樓層。
12樓到了,走廊靜謐得落針可聞,檀木香氣混著消毒液,與樓下的喧囂宛如兩個世界。江明澈早己守在貨梯口,持著資料夾,扮作巡視的住院醫師,神色沉穩得看不出破綻。
蘇晚春塞給護工兩百塊辛苦費,對方立刻眉開眼笑,麻利地將陳醫生推入1206病房,轉身就走,沒留半分疑問。江明澈反手帶上門,落鎖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套房內,落地窗映著城市繁華的夜景,燈光下陳醫生的臉色愈發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蘇晚春剛要鬆氣,耳朵卻猛地貼向門板。
走廊盡頭的載人電梯,傳來一聲清脆的叮響。在這近乎真空的寂靜裡,這聲響像一記喪鐘,緊接著,兩道沉重的皮鞋聲,正一步步朝著1206病房逼近。
江明澈的瞳孔驟然收縮,反手鎖死房門,轉向蘇晚春時,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鎖好門,不管外面聽到什麼,絕對別出聲!”
話音剛落,病房門外,傳來了清晰的、試探性的叩門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像重錘般震得人心驚肉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