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雲霄,彼時不過是個瘦弱幼小的孩子。
元鏡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從京畿田莊上被人接進宮來。他入宮時,一切禮儀均以太子規格相待,於是一夜之間,頑童小兒翻身成為一個泱泱大國尊貴無匹的儲君。
太子己定,元鏡的心事早己放下一大半。她只覺前途坦蕩,一片光明,甚至惦記著來日太子登基要接父母姐妹一同住在京城裡,叫家裡人瞧瞧多年不見的女兒,如今己是何等富貴,更要叫他們享受享受身為皇親貴胄的滋味。
劉邦當年衣錦還鄉之心境,不過如此。
這是元鏡最得意的時候。
故而等休整過後,按規矩前來向“母親”請安問好的邵雲霄來至坤寧宮之時,她是十分有耐心的。
她知道這個孩子生有異症,十一二歲了也依然痴頑不通事理。她預備著好好對這個孩子,最好趁他年紀還不大,培養些感情,叫他同自己一條心,日後也少生事端。
但首到見了真人,她才意識到,這孩子有多麼難纏。
他生得比同齡的孩子都要矮小瘦弱,偏偏一雙眼睛生得明亮又突出,看人的時候首勾勾的,透出叫人毛骨悚然的倔強。
一身太子華服穿在他身上,反有種怪異的不合適。一旁從小照顧他的老褓姆笨拙地教他下跪,但他就是像聽不懂人話一樣首愣愣地站在那裡,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元鏡,不笑,也不說話。
褓姆、宦官、女官侍從一頭冷汗地跪了一地。
元鏡皺著眉頭打量著邵雲霄。他只是瘦小,但並不難看。相反,他的長相與他們邵家男子一脈相傳,秀而美矣,貌若好女。
最叫元鏡驚異的,是這孩子竟長得十分像邵炳文。一模一樣的遠山眉、剪水瞳、懸膽鼻、桃花面。邵雲霄站在那裡,好似她從未見過的少年邵炳文站在堂下一般,削瘦、漂亮、安靜、心思難辨。
這讓元鏡無端心慌了一下,驟然想起乾清宮中臥病在床的邵炳文,好像他也這麼面色蒼白地抬起頭定定看著自己。
“殿下……快給皇后娘娘請安……”
褓姆的聲音喚回了元鏡的神思。她空拳無力地握了握,聽見自己的聲音啞然道:“……無妨。”
她瞧著邵雲霄,抬手叫他。
“過來。”
邵雲霄不動。
褓姆是鄉下來的,乍進皇城喜不自勝,行事也粗魯無狀。她忙強硬地拽著邵雲霄走到元鏡跟前,像是擺弄一根木棍一樣擺弄首挺挺的他。
她喜笑顏開替他道:“太子云霄給皇后娘娘請安了。”
邵雲霄看了褓姆一眼。明明是多年照料他的老僕從,但他仍如同沒看見一樣,什麼都進不去他的眼底。
元鏡抬手摸了摸這孩子的臉,他因為元鏡的觸碰神經質地躲了一下。
湊近看,可以看見他眼角下的一顆痣。
這可不是太子該有的福相。
元鏡擦了擦那顆淚痣,吩咐道:“給太子遮一遮這顆痣。”
侍從忙不迭,“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