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當她這樣出神的時候,那種若有所思的神情就會讓趙過忘了她實際上的年紀。他慣於揣度人心,但卻會在這時候失靈地猜不透太后娘娘此刻究竟在憂慮什麼。他費勁了心思想過錢糧兵馬種種要事,但只要一看見元鏡此刻疲憊的側臉、乾澀的嘴唇,以及眼睛裡一種莫名的悲哀與深沉,他就知道,自己猜得不對。
他猜不到他的娘娘為何憂慮,這大概是因為他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聰明。他自詡精明,但娘娘總有那麼一片玲瓏心思是他想不到的。
這是他笨,是他無用。
每每感受到這種無力,趙過都會剋制不住地泛起濃濃的焦慮與暴躁。但他很快就將這樣的情緒剋制住了。就像咬不到擺在籠子裡的肉只能焦躁地死死扒在籠子外瞪眼的野獸一樣,趙過無措地捏緊了手裡的碗盞,勉強扯出了一抹笑。
“我大軍威武至極,去年一戰俘獲上千俘虜,怎會不勝?”
元鏡扭頭看了他一眼。
趙過只是笑。
元鏡剛想張口說點什麼,忽而從眼尾處瞥見一旁有個人聽見了趙過的話暗自低頭蹙眉。她心下驚異,定睛一看,發現那竟是那日選貴妃時她在心中頗為看好的那個姑娘。
這姑娘鄭姓,名聞秋。選後宮一事雖己開始張羅,奈何邵雲霄興致缺缺不甚配合,朝中大臣也明知這是元鏡推脫不肯讓權的權宜之計,私下裡議論頗多。更兼近日大事頻發,便愈發顧不上了。
因眾女滯留宮中,元鏡便特許她們輪班留侍御前,以為習禮。
此刻,鄭聞秋一身素裝,與尋常宮女無異,默默侍立一旁捧著水盂水注。元鏡看向她時,她並未抬眼,寬厚的肩膀和高挑的身姿讓她看起來格外莊重老成。
元鏡問了句:“可是那個叫聞秋的女孩子?”
鄭聞秋聞言緩步上前,口中道:“民女拜見太后殿下。”
元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卻並未能看清她的神色。她撐著臉頰,命道:“抬起頭來。”
鄭聞秋抬頭,容止端方,舉止嫻穆。
元鏡神色不辨喜怒,只是輕聲問:“哀家記著你。你方才緣何蹙眉?莫非你不信我軍能勝?”
這話分量不輕。如果鄭聞秋是個膽子小的,此刻就該叩頭告罪了。
她眼睫微動,似有些緊張,回道:“民女不敢妄言兵家勝敗。”
她的聲音不大,吐字也慢的很。但其中絕對沒有一絲畏懼與遲疑。
元鏡沉吟片刻,接過趙過手中的湯,低頭吹了幾口道:“炎夏永夜,左右閒來無事,今日既問到了你,你不妨說說。哀家並不治你的罪。”
鄭聞秋略猶豫地頓了頓。
“承蒙太后殿下不棄。民女愚鈍,只略懂些紙上談兵的事。民女記得,孫子有言,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謂之曰,目下時機可以一戰否?士兵將領乃至天下百姓上下一心否?我軍以逸待勞否?如今——”
她本還謹慎,只是說到最後略有些忘情。好在她發現得很快,一觸到元鏡的目光就意識到自己不該繼續說下去了,遂恭順地低頭跪拜。
“民女拙見,不過供太后殿下解頤而己。請殿下恕罪。”
元鏡望著她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後脖頸,沉思半晌,不鹹不淡道:“隨口叫你說說解悶罷了。下去吧。”
“是。”
鄭聞秋退下。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後,趙過才順了順元鏡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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