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插掛在冰雪地面上,發出難聽的聲音。雜役年輕粗糙的面龐抬眼望了望暗淡的紅日。
“……如今一望空荒地,閭閻不見炊煙起。征夫何在?唯有白骨掩蓬蒿哎……掩蓬蒿。”
元鏡微怔。
話音未落,即有人厲聲喝止。
“何人高歌!”
那雜役小子膽小怯懦,即刻嚇得六神無主,叫人連推帶搡拽走了。
邵雲霄聽見動靜,稍稍眺望,笑道:“唱得還不錯。”
元鏡卻並未搭話。她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多時而略有些僵硬的雙手,腦中又閃過了孟子顯私下裡送來的那封信。
一封奏報,一封書信。奏報陳事,書信……
“太后殿下,此戰艱難。若以死相搏,縱得微利,亦必兩敗俱傷。臣未經何總督允准,擅自修書上達天聽,己犯擅越之罪。然臣寧領此咎,唯願殿下三思,以全社稷生民之望。”
元鏡閉上了眼,攥緊了自己的手指。
霎那間,腦海中不自覺地勾勒出何遊之渾身負傷也依舊帶領剩餘將士固守城頭的樣子。他們是她的子民,聽她的命令來到戰場,死傷無懼,心中口中唸的是保家衛國,斷不會有退卻之念。
可是百里開外,也的確還有片片荒地無人耕,老嫗老夫皮包骨,妻啼子號空西壁。
“擊退胡虜,還我河山……擊退胡虜,還我河山……”
“征夫何在?唯有白骨掩蓬蒿哎……掩蓬蒿。”
元鏡低頭,只覺太陽穴突突地疼。
“母后?”
邵雲霄似乎發覺了她的異樣,喚了她一聲。
“母后?”
他剛要起身靠近元鏡,就忽而聽見元鏡低沉地說了句:“披甲,出征。”
邵雲霄以為自己聽錯了,問了句:“什麼?”
元鏡緩緩抬頭,從白得不真切的雪景里望了過來,半張臉都染上了冷白的光。
“明日,你必須身披戰甲,親立城頭,點燃烽火。叫廣寧城的將士們看見,他們的皇帝、他們的太后,就站在他們身後。”
她低頭,摸了摸邵雲霄的臉。
自從邵雲霄長大以後,她就很少做這個動作了。以至於邵雲霄的表情都空白了一下,稍有些不自在地閃躲開來。
元鏡道:“你長大了,肩上的責任必須扛起來。這一戰所有人都知道不易,但你得格外知道不易在哪裡。因為這些將士不是在為自己打仗,是在為你、為邵家,為這個跟他們其實明明沒有什麼關係的家族在拼命。他們自己是得不到什麼的。別人可以不去明白這一點,你卻必須明白,你也必須在心裡記下這筆賬。”
邵雲霄終於收斂了笑意,沉默地仰望著元鏡。
“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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