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鏡的措辭雖然委婉,但漢詩中傳達的意思到底還是冷酷且鮮明的。
之前她待雲霄親王沉默且順從。想必這封信一送到他的眼前,會讓他大吃一驚,愈發厭惡自己。
是以氣頭過去之後,元鏡冷靜下來,忽然有些後悔這樣做。
雲霄親王畢竟身份尊貴,冒犯他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如果自己寫給他的那封信被傳揚出去,於她的尊嚴與名聲都是極大的損害。
這叫她事後想起來有些害怕。
而他冒犯自己卻是可以被原諒的。縱使無禮,縱使刻薄,縱使……縱使有千萬條理由,不知為何,就是可以被原諒的。
想到這裡,元鏡忽然有些失落。
她坐在屋簷下看著外頭剛剛落過春雨的庭院,溼漉漉的鮮綠色在淺藍的雨幕中格外漂亮。
好奇怪,一切事情的走向,好像都與她預先設想得不同。她並沒有因為美貌而獲得優待,也並沒有因為追求者的增多而獲得幸福。
反而,一切都好像這薄薄的、細細的春雨,聲若無聲,形若無形,品味起來,好像存在過,又好像從未存在。
沒什麼趣味了。
元鏡雙手捂著自己的臉。
……不,她要恢復原狀。她是個淘氣的壞孩子,因為一時的無知而瞞著大人交換了具有誘惑力的東西。然而這樣的東西並不屬於她,擱在手心裡,只是燙手而己。
她交代少納言預備出門。
*
近來,由於雲霄親王一行人的到來,以往寧靜古樸的山寺也隨之忙碌熱鬧起來。
親王隨行人者白日黑夜來來回回進出山寺,頂著雨滴往返在崎嶇幽靜的山路上,木屐踏出泥濘的腳印。
元鏡出行十分低調。
她只帶了少納言及另外兩名侍女,乘簡樸的牛車在不遠處幾名男性守院人的保護下慢悠悠地朝山寺行進。
親王此行在常陸己逗留許久了。西月,京都中正是舉行紀念佛祖釋伽牟尼誕辰的佛生會,以及最重要的“三敕祭”之一的賀茂祭的時節。他要趕著日子返回京都。
故而,山寺不遠處那親王領地中的宅邸,近兩日格外繁忙,預備著返程的事宜。
元鏡以扇遮面,挑起車前垂下的帷簾偷眼觀瞧那山坡之下繚繞在雨後霧氣之中的親王宅邸,心中不安地想著,不知那雲霄親王看了信現下有多麼憤怒。
雨後的山寺,牆面、屋頂都格外溼潤,顏色更加深沉。
鐘聲在幽深的山谷中迴盪,來回撞著山壁。元鏡由少納言攙扶著下了車,頭上戴著用於遮面的市女笠,薄紗常常垂下來擋住上半身。
她依舊進了從前自己常進的廂屋內,滿腹心事地等待著阿闍梨大法師的到來。
等待的時間叫人覺得無比漫長。元鏡在這段時間裡反反覆覆地猶豫,有那麼一刻她甚至想要後悔離開這裡。但沒有等她做出決定,阿闍梨便到了。
一道挺拔如山崖峭壁般的僧人身影模糊地透過簾子。
一種上刑場的感覺襲來,元鏡霎那間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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