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敏的聲音保持著專業但不易察覺地放得更緩更低柔,像試圖安撫一隻受驚的鳥:“張女士,您先別急。仔細回憶一下,您最後一次見到王總,是什麼時候?當時他有沒有什麼跟平時不太一樣的地方?比如情緒、說的話、或者接了誰的電話?”
張敏芝靠在椅子上,手指捏著手裡的包力氣越來越大了仔細回想著丈夫離開之前的事情,環環說道。“最後一次啊…就是…就是他說要去鄰省談專案的前一晚。在…在家裡。好像…也沒什麼特別不一樣的…” 她皺著精心描畫的眉,嘴角向下撇著,“哦對!那天晚上他手機響了好幾次,他去陽臺接的,接得挺久的。回來我問他誰啊,他就說生意上的事,煩得很。臉色…臉色是不太好,有點陰沉沉的,飯也吃得少…我還以為又是哪個難纏的客戶或者催款的…” 她頓了頓,眼神忽然閃爍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後來…後來他倒像是想起來什麼,忽然跟我說,‘對了,過兩天抽空,我還得去趟松林鎮那邊,看看那幾個鄉下的崽兒。’”
“‘鄉下的崽兒’?”田敏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略顯粗鄙的稱謂,“是指?”
“就是他資助的幾個窮學生唄!”張敏芝撇撇嘴,語氣有點複雜,“就圖個好名聲!以前還拉我去見過兩個,土裡土氣的…那次我說累了,不想去,他就自己去了唄。誰知道是真去假去…” 話語裡充滿了不信任。
“松林鎮…”程度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打斷了張敏芝可能蔓延的抱怨。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來無形的壓迫感,目光沉沉地落在張敏芝蒼白的臉上,話語首截了當,沒有任何修飾:“張女士,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非常嚴峻。根據在野河灣打撈上來的屍體特徵,其中一具男性死者,年齡在30至45歲之間,身高1米83左右。這與您丈夫王德海先生的體貌特徵高度吻合。更關鍵的是,我們在該男性死者的身上,並未發現左手小指末端有指甲蓋——這一特徵也與您描述的王先生年輕時的傷情一致。”
他頓了頓,看到張敏芝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程度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字字千鈞:
“因此,我們有高度理由懷疑,這位無名男屍,就是您的丈夫,王德海先生。為了最終確認身份,我們需要您提供王先生生前使用過的、能提取到他DNA的生物檢材。比如,他的牙刷、剃鬚刀或者帶有毛囊的頭髮。”
“轟——!”
張敏芝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在“高度懷疑”、“屍體”、“無名男屍”、“王德海”這些詞接連撞擊下,終於徹底崩斷!她“啊”地短促驚叫了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眼白一翻,首挺挺地從椅子上往下軟倒!手裡的羊絨開衫掉在地上,昂貴的珍珠項鍊甩在頸邊。
“張女士!”離她最近的劉剛和田敏立刻上前扶住。田敏迅速掐住她的人中穴,劉剛扶著她歪倒的身子。辦公室裡一陣小小的忙亂。
幾分鐘後,張敏芝在田敏的攙扶和一杯溫水的刺激下幽幽轉醒。她的眼神渙散了幾秒鐘,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穿著警服的身影。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取代了之前的焦慮和猜疑。她死死抓住田敏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失聲痛哭起來,精心打理的髮捲徹底散亂,淚水衝花了妝容,昂貴的旗袍上沾了水漬和眼淚,哪裡還有半分雍容華貴的影子?
“老王…老王啊…怎麼會這樣…誰…誰幹的啊……嗚嗚嗚……”她哭得撕心裂肺,語無倫次。
等她稍微平靜了一點,能斷斷續續說出完整的句子時,程度才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低沉,但問題卻更加犀利:“張女士,節哀順變。當務之急是找到兇手。請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您和王先生白手起家不容易,風風雨雨這麼多年,生意場上明槍暗箭免不了。您覺得,他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或者說,有什麼人對他恨之入骨,會下這種狠手?”
張敏芝抽噎著,用紙巾胡亂擦著眼淚和鼻涕,聲音嘶啞:“大仇人?要命的仇人?”她茫然地搖著頭,頭髮亂糟糟地貼在汗溼的額頭,“真說不上有誰恨到要殺他啊!生意場上,小摩擦肯定不斷,搶單子、壓價、催款慢點…吵幾句臉子難看是有的,可…可真不至於動刀子殺人啊!老王那人…雖然有時候不靠譜,做事有點滑頭,但真沒聽說他幹過什麼把人逼上絕路的事啊…”
“摩擦不斷?”田敏敏銳地抓住這個詞,追問道,“您指的是哪些方面?或者具體和哪些人有過比較激烈的衝突?”
張敏芝皺著眉,似乎在努力回憶:“就…前陣子好像因為開發區那個土方工程款的事,跟宏達的孫總拍桌子吵過一架…還有,供貨的周老闆嫌我們結賬慢,堵到辦公室門口嚷嚷過…”她報了幾個名字,…”她報了幾個名字,聽起來都是本地一些小老闆。
田敏耐心聽完,話鋒卻極其突然地一轉,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向另一個方向:“張女士,除了生意上的,生活上呢?比如…在王先生身邊,您有沒有留意過一個…大概二十歲上下,染了一頭黃色長髮的年輕女孩?”
“黃頭髮?”張敏芝猛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道混雜著驚愕、厭惡和恍然大悟的光!她像是被這個極其具體的描述一下點醒了某個幾乎遺忘的片段!
“黃頭髮?!”她失聲叫道,聲音拔高又帶著點尖銳,“有!有!!” 她激動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指著空氣,“我想起來了!就…就去年年底還是今年年初?具體記不清了!老王帶回來吃過一次飯!說是他資助的大學生!叫什麼…好像是姓劉?還是姓柳?反正是個很怪的姓!”
她的語速變得又急又快,臉上交織著回憶的厭惡和此刻的震驚:“那女的!看著年紀不大,可那眼神,嘖!吃飯的時候,我就覺出來了!她看我的眼神,特別不對勁!不是怕生,也不是討好的那種…怎麼說呢…冷冰冰的,帶著刺兒!好像…好像我欠她錢還是怎麼的!飯桌上也不怎麼說話,問一句答一句,聲音蚊子哼哼似的。老王倒是想緩和氣氛,給她夾菜什麼的,她筷子都沒怎麼動!吃完飯我給她洗了點水果,她碰都沒碰!坐了一小會兒就說學校有事,自己走了!”
張敏芝越說越氣,也越感覺毛骨悚然:“我當時就覺得這丫頭沒教養!白眼狼!老王資助她,她還甩臉子!後來老王再沒帶她回來過…這事我提了一嘴也就忘了…現在想想…黃頭髮!對!她那一頭黃頭髮!染得挺扎眼的!你們…你們找到的是她?她……他果然是那個老不死的在外面養的小東西。”
“警察同志,你查了她也許她就是兇手呢。”
“如果你說的這個學生和我們找到的女屍是一個人的話,那她己經死了。”
“死了?”
她沒說下去,猛地看向牆上的白板——那上面貼著女性死者的初步描述:18-23歲,黃髮,身高165cm左右。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像被抽成了真空。李志和梁雙建瞪大了眼睛,連鍵盤聲都停了。王琪的手懸在滑鼠上,螢幕停留在王德海公司的工商資訊頁面。
程度和田敏的目光再次交匯。這一次,那交匯點上不再是疑問,而是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姓劉或柳?大學生?具體是哪個大學?松林鎮的學生?”田敏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探針,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向核心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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