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燈光慘白,空氣裡福爾馬林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淡淡的血腥氣。從濱江溼地深處挖出的物證經過初步清理和檢驗,正一件件攤在巨大的檢驗臺上,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控訴著曾發生過的暴行。
那件深色沾滿泥汙的男士夾克吻合王德海失蹤前著裝: 大面積噴濺、浸染血跡的DNA分型與王德海完全匹配。
纏繞衣物的粗麻繩: 繩體纖維縫隙中提取到的微量皮膚組織碎屑,DNA屬於王德海。繩結處殘留的皮膚壓痕特徵及頸部受力模擬,與王德海屍體頸部索溝形態高度吻合——確係勒斃王德海的兇器!
同時出土的、包裹在衣物泥團內的一條白色棉質連衣裙款式簡潔,非奢華品牌: 裙身多處破損創口,邊緣形態及內部織物撕裂痕跡,與柳雲靜屍體胸腹部多處致命銳器刺創位置、角度、創道走向完全對應! 殘留血跡及微量生物組織DNA分型歸屬柳雲靜! ——這就是兇手作案時,柳雲靜穿著的衣物!
李志看著螢幕上並排顯示的DNA比對結果和傷痕對照圖,咋舌道:“鐵證如山!這溼地就是第一案發現場沒跑了!分屍的活兒也在這兒乾的!”
他轉向身邊的梁雙建,習慣性地又開始貧:“梁啊,你說這兇手是聰明還是傻?分屍拋屍,屍塊扔那麼老遠,野河灣離濱江溼地有相當距離,這埋工具的坑倒是挖得挺近,可埋得這叫一個淺!連帶著血的衣服都不捨得燒一燒埋深點?隨便糊弄層泥就完事兒了?這是嫌咱們找不著啊?”
梁雙建正盯著那條染血的白色連衣裙照片,皺眉思索,聞言沒好氣地回道:“李哥,你問我?我上哪兒知道去?變態殺人的腦回路跟正常人能一樣嗎?也許他覺得這地兒夠偏?也許他當時慌了神?也許…他壓根兒就覺得警察都是飯桶找不著?”他聳聳肩,一副“別問我,問就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關鍵是地點!”李志把話題拉了回來,指著地圖上的濱江溼地,“柳雲靜是王德海包的二奶,他倆幽會約炮,正常套路不應該是酒店開房嗎?高階餐廳?哪怕是他哪個隱蔽的‘小窩’也行啊?怎麼可能約到這種荒郊野外的爛泥塘子裡?蚊子都能把人吃了!還殺人分屍?這不合理!”
梁雙建也陷入沉思:“對啊…柳雲靜是被迫的,她對王德海只有恐懼和厭惡,怎麼可能主動約他來這種地方‘浪漫’?除非…”
“除非她不是約他來‘約會’的。”田敏清冷的聲音響起,她走到白板前,用紅筆在“柳雲靜”和“王德海”之間重重畫了一個問號箭頭,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巨大的“?”。“她的角色,可能是誘餌。”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綜合所有線索:第一現場在封閉溼地;需要柳雲靜提前到過此處踩點或者熟悉環境;作案過程涉及控制強壯男性和分屍;埋藏物證的手法粗疏慌亂,與遠距離拋屍的冷靜形成矛盾。” “柳雲靜一個19歲、被脅迫、經濟窘迫、性格陰鬱的年輕女孩,具備單獨完成勒斃王德海身並用重型工具乾淨利落分屍的能力和心理素質嗎?”
她頓了頓,丟擲一個令人背後發寒的假說: “有一種可能就是:柳雲靜也是兇手計劃的一部分!她負責將王德海誘騙到這片便於動手的溼地。 她需要熟悉這裡,她需要讓王德海放鬆警惕來到這裡。但在作案過程中,要麼是計劃生變,要麼是分贓不均,要麼是柳雲靜失去了利用價值,甚至她可能目睹了核心過程而必須被滅口… 總之,她與那位真正的執行者 產生了無法調和的矛盾,導致她也被殘忍殺害,成為了第二個受害者!”
“田姐這個推論成立!”梁雙建立刻跟上,“分屍工具的專業性和力量感,處理王德海屍體的從容,還有勒斃壯漢的武力值…都指向一個更強大的、熟悉環境或具備特殊技能的核心兇手!柳雲靜更像是個被捲入、被利用、最後又被拋棄的工具人!明明可就地掩埋,就選擇遠拋,又把這些個證據留在這兒。”
“但問題是,”李志眉頭緊鎖,巨大的疑問脫口而出,“這個第三人是誰?! 他跟王德海有什麼仇?跟柳雲靜又是什麼關係?他怎麼能讓柳雲靜心甘情願配合他去誘騙王德海來送死?”
“情?”李志搖頭,“柳雲靜對王德海只有恨,哪來的情?財?”他看著白板上柳雲靜家徒西壁的照片,“王德海死了,錢能到柳雲靜和她家?不現實!仇?”他指向王德海,“跟他有大仇的,會利用柳雲靜這麼個小姑娘?”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線索繁多,卻彷彿纏繞成一團亂麻。
就在這時,之前一首對著那條血跡斑斑的白裙高畫質晰照片猛瞧的技術科王浩突然發出驚疑的聲音:“咦?田姐,程隊!你們快看這個!”
他指著照片上,白裙內側靠近腰線、一處相對血跡較淡區域的布料特寫——那裡,在專業成像裝置下,赫然又顯現出幾個邊緣暈染但字形清晰可辨的、散發著同樣詭異熒光的、淡黃色字母印記! 和男夾克上的印記,如出一轍!
熒光字母: “J. W” 旁邊同樣有一個模糊的、像是數字“7”或者符號的殘跡。
“又出現了!J. W!”李志驚呼。
“而且是在柳雲靜裙子的內側…”梁雙建眼神凝重,“這肯定不是後來沾上的!這印記應該是柳雲靜在案發前,裙子被買來或者被人處理時留下的!它和兇手有關!”
田敏盯著那兩個刺眼的字母,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張敏芝之前不經意的一句抱怨——“老王那天晚上接電話時倒是提了一嘴,說什麼…‘放心,這次我帶個人來見你,肯定讓你滿意…什麼眼光不眼光的…’”!
帶個人來?讓誰滿意?眼光?
一個大膽而冰冷念頭瞬間刺破迷霧!
田敏猛地抬頭,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砸向沉寂的空氣: “也許這個人,就是王德海要帶去‘見’的人!那個能評價‘眼光’的人!那個讓他對黃髮有執念的人!J. W——會不會就是照片上那個‘張靜’的…關聯人?或者…根本就是她新的代號?”
她指向白板上那幅黃髮女人的老照片: “王德海對柳雲靜的‘黃髮要求’,像不像是要把她打造成一個替代品,獻給誰看?誰有資格評判他的‘眼光’?誰又有可能對‘黃髮’如此在意以至於成為某種標識?”
“查張靜!”程度的聲音如同重錘落地,帶著磨礪鐵器的鋒銳,“動用所有資源!查這個叫‘張靜’的女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查她所有的社會關係!查她名字縮寫!查她英文名!查她與‘J. W’的任何可能關聯!通知內勤,立刻聯絡當年涉及王德海早年活動的部門、廠礦、街道!給我把這個人挖出來!”
那個藏在老照片裡、只剩下側影的黃髮女人,那個“J. W”的熒光密碼,瞬間從迷霧背後被推到了破案風暴的最前沿!她是張靜?還是另一個與張靜有著致命牽連的人?溼地血案的真相,正隨著這條染血的白裙,指向塵封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