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強光下,陳海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抱著劇痛的頭顱,佈滿血絲的眼珠在指縫間瘋狂轉動。程度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巨石,田敏洞穿一切的目光更是讓他無所遁形。
“我…我不知道…別問了…我真的記不清了…”陳海的聲音帶著崩潰前歇斯底里的嘶啞,身體劇烈顫抖,彷彿再逼問下去就要徹底碎裂。
“陳海!”程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炸雷般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決斷,“不說?!現在不是你裝傻充愣、矇混過關的時候!那把斧頭!那條帶特殊繩結的尼龍繩!那個筆記本!它們就躺在物證室裡!上面染著血,藏著秘密!你替兇手藏匿這些十年!知情不報,包庇重犯!你以為你只是飛車搶劫?你這叫窩藏罪!包庇罪!情節特別嚴重!加上你們搶劫傷人致人毀容的賬,數罪併罰!不說?不說那就是罪加一等!等著把牢底坐穿吧!你那癱在床上的老孃,等著餓死吧!”
“牢底坐穿!老孃餓死!”這幾個字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陳海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抬起頭,佈滿淚痕和血汙的臉上,恐懼、絕望、愧疚、還有一絲被逼到絕路後破釜沉舟的瘋狂交織在一起!那根名為“自保”的緊繃的弦,徹底斷裂了!
“我說!!!我說!!!”陳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卻帶著一種耗盡全力的清晰,“想起來了!那個戴鴨舌帽的混蛋!!他…他左腿好像有點瘸!不是很明顯!但是跑起來或者快走的時候,右邊肩膀會歪一下!對!就是歪一下!還有…還有口音!不是咱們本地腔!有點…有點像南邊山區那邊的!說話‘吃飯’像是‘七飯’,‘喝水’說‘霍水’!還有!他塞給我本子的時候…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特別深!像被什麼野獸爪子撓的!從虎口一首斜著劃到手脖子!”
他喘著粗氣,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我知道的…就這些了…真的就這些了…警察同志…我錯了…我認罪…求你們…給我老孃弄口飯吃…”
瘸腿!山區口音!右手深疤!
這三個特徵如同三把鑰匙,瞬間插進了塵封檔案的鎖孔!田敏立刻拿起對講機:“王琪!立刻篩選97年東郊紡織廠惡性殺人案及97那幾場惡性強姦殺人!重點排查:案發期間有在東郊活動軌跡、左腿有舊疾或行走姿態異常、籍貫為南部山區縣市、右手手背有明顯陳舊撕裂傷疤痕的成年男性!”
本市的戶籍資料庫、案件關聯人員資訊庫在深夜被徹底喚醒。海量的資料在後臺高速碰撞、篩選。王琪的眼睛熬得通紅,盯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資訊流。
“找到了!”王琪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郭——大——勇!男,1970年生,籍貫:南安省青石縣黑水溝鄉!97年案發時,27歲,是東郊第三紡織廠裝置維修車間的臨時工!07年連環案期間,他因工作關係頻繁出入東郊數家紡織企業!檔案備註資訊:‘右手背有陳舊撕裂傷疤痕(自述幼年捕獵野豬被劃傷)’,‘因工傷致左腿輕微跛行(96年維修裝置時被齒輪絞傷)’!”
“就是他!”程度猛地一拍桌子!所有的特徵,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拼湊起來!這個隱藏在無數普通工人之中,帶著傷痛印記,平靜生活了十七年的男人,就是那隻在暗夜裡製造了數起血腥慘案、讓無數家庭破碎的惡魔!
郭大勇的家,位於老城區一個極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敗的廠礦小區單元樓頂層。當程度、田敏帶著李志、梁雙建等一眾荷槍實彈的刑警,如同神兵天降般破門而入時,他正穿著背心短褲,坐在小馬紮上,就著半碟花生米喝著一瓶廉價啤酒,電視機裡播放著嘈雜的本地戲曲。
強光手電和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將他包圍! “郭大勇!” 冰冷肅殺的聲音響起。 郭大勇的手猛地一抖,酒瓶哐噹一聲摔在地上,黃褐色的液體混著泡沫濺了一地。他那張飽經風霜、刻滿生活磨礪痕跡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捕捉的驚愕和慌亂,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但轉瞬就被一種刻意偽裝、甚至帶著點市井油滑的茫然所替代。
他抬起頭,露出一副老實巴交、甚至有點被嚇傻了的工人模樣,操著那口略帶南方山區口音的普通話,結結巴巴地說:“警…警察同志?這…這是幹啥呀?我…我犯啥事了?”
審訊室的白熾燈將郭大勇臉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清晰無比。他像一尊沉默的頑石,坐在冰冷的鐵椅上。無論程度如何劈頭蓋臉地將那沾著陳年血跡的消防斧照片、那特殊繩結的放大圖、甚至陳海那份夾雜著恐懼與細節的證詞甩在他面前,他的反應始終只有兩種——沉默,或者用那種帶著濃重鄉音的腔調,翻來覆去就幾句話:
“警察同志,冤枉啊!我一個老實巴交的機修工,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哪敢幹那種傷天害理的事?” “那斧頭?繩子?我認不得!不曉得是啥!” “陳海?哦,以前廠裡一個二流子,早多少年就不見人了。他瞎扯的話你們也能信?他這是想拉我墊背,自己減刑吧?” “瘸?哦,腿是受過傷,廠里人都知道。手疤?小時候山裡砍柴讓樹枝子劃的,這也能當證據?” “那些姑娘?我…我都不認識啊!造孽啊…誰幹的?太缺德了!”
他的眼神渾濁,表情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辜”和被冤枉的委屈,彷彿他真的是那個被天降橫禍砸中的可憐人。這種滴水不漏、紮根於市井小民骨髓裡的“油滑”式抵賴,比囂張的對抗更令人壓抑和憤怒。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審訊,郭大勇像是被油浸透了的鵝卵石,滑不留手。他看似惶恐,實則心如鐵石。他甚至能精準地抓住審訊節奏的間隙,提出一些看似卑微的“請求”:“警察同志,能不能給根菸?”“我閨女一個人在家…她膽子小…”
“閨女?”田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在郭大勇那看似毫無破綻的防禦裡,這是唯一流露出一絲人味兒的縫隙。她立刻示意程度暫停施壓,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審訊室,一頭扎進了檔案和戶籍資訊的汪洋大海。
郭大勇的戶籍資訊簡單而沉重:早年喪妻,戶籍上只有一個女兒,郭小雅,1999年出生,今年剛滿8歲。母親一欄是空白的。田敏的目光如同鷹隼,在浩瀚的電子資訊中快速檢索關聯痕跡。
一條資訊跳入眼簾:郭大勇的戶籍是從南安省青石縣遷入本市的,遷移時間是…2000年! 遷移原因欄填著:“投靠親屬”。繼續深挖遷入前的資訊——他妻子李秀梅的死亡證明!開具時間:1998年4月!死因:產後大出血搶救無效! 地點:南安省青石縣縣醫院!而郭小雅就出生在1998年4月!母親幾乎是生下她就撒手人寰!
更關鍵的一條資訊像閃電劈中田敏!本市社會福利院的一份不起眼的救助記錄顯示:2000年8月,即郭大勇父女遷入本市後不久,一個名叫郭小雅的女童因營養不良和高熱被送入市兒童醫院急救,情況危急,院方聯絡不到監護人郭大勇(記錄備註:當日郭大勇當班,廠裡稱其擅離崗位),後來是一名執勤民警透過戶籍資訊找到了暫住地,發現郭大勇酗酒昏睡在家,錯過了女兒病危通知!記錄上,那位執勤民警的名字赫然是——陳羽!(時任城南分局治安隊民警,2004年因嚴重違紀被清退)。
一切線索在此刻連通!郭大勇的瘸腿、手上的疤、山區口音、對陳海的熟悉和利用、以及他心底深處那個被酒精和罪惡埋葬、卻又因女兒存在而無法徹底泯滅的“人”性!陳海當年找不到郭大勇時去過他家,見過那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田敏拿著打印出的材料,快步走回隔壁的監聽室。程度正眉頭緊鎖地盯著審訊室裡那個頑固的身影。田敏將材料遞給他,目光交匯的瞬間,無需言語,一個建立在絕對信任和洞察之上的“局”己然成型。
審訊室的門再次開啟。 田敏走了進去,手裡沒拿任何卷宗,只拿著幾張彩色列印的照片。 她徑首走到郭大勇面前,將照片一張一張,輕輕地、正面朝上,鋪在冰冷的審訊桌上。
第一張:是幾張泛黃的舊照片拼圖——三個如花年紀的女孩,穿著樸素的工裝,對著鏡頭笑靨如花。那是97年慘案的受害者,在她們生命最燦爛時刻的定格。 第二張:是一張醫院的特寫照——半邊臉纏滿滲血紗布、眼神空洞絕望的年輕女孩小夏。 第三張:色彩鮮豔,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粉色連衣裙、扎著羊角辮、手裡舉著一張“三好學生”獎狀,對著鏡頭露出羞澀而明亮笑容的小女孩照片——郭小雅,攝於上個月學校活動。 第西張:極其特殊——是一份98年南安省青石縣醫院開具的《死亡醫學證明書》掃描件,姓名欄:李秀梅,死亡原因:產後大出血;旁邊附著一張病危通知書影印件,患者姓名:郭小雅(2歲),日期:2000年8月。
田敏的指尖,最終重重地點在第西張照片上陳海的簽名處!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洞穿靈魂的力量,如同重錘,一字一句敲在郭大勇的心上: “郭大勇。看看你女兒小雅現在的笑臉。再看看這些被你毀掉的女孩和她們破碎的家庭。” “你以為你藏的很好?你以為靠酗酒能忘掉一切?可你藏起來的東西還在!那本被你逼著陳海藏了十年的本子裡!你畫的那些扭曲的符號!你記下的那些受害人的出生日期、她們家人撕心裂肺哭喊的樣子!還有…” 田敏忽然俯下身,湊近郭大勇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地吐出幾個字元——那是從筆記本上那些雜亂符號中,田敏憑藉敏銳觀察和邏輯推斷破解出的、指向他內心深處最隱秘角落的“密碼”: “‘秀梅…血…冷…小雅…我的…’ 對吧?你恨命運不公帶走了你老婆,你恨自己無能留不住她,你更恨自己差點連這個唯一的女兒也失去!所以你就把恨發洩在那些無辜的、像花一樣的女孩身上?看著她們掙扎、流血、恐懼…就像看著你自己那個悲慘絕望的夜晚重演?毀掉別人,你心裡就能平衡一點
“你是個懦夫!郭大勇!一個只敢向更弱者揮刀的懦夫!你對秀梅的愧疚,對小雅的無力,讓你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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