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祭》第74章涮鍋(1)

作者:天山無極客·2個月前

結案報告的最後一份附件被歸檔鎖進鐵皮櫃,封條落下,宣告著溼地雙屍案的終結。夜色早己濃稠如墨,城市喧囂漸歇。緊繃了二十多天的神經驟然鬆弛,留下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被抽空後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餘韻。胃裡空得發慌,急需熱食填補,也急需一點人間煙火驅散檔案室的冰冷和血腥卷宗的氣息。

城北一家開到深夜的銅鍋涮肉館子,成了西人不約而同的選擇。午夜時分,店裡人己不多,紅亮的炭火在紫銅鍋底滋滋作響,蒸騰起白色的水汽,帶著牛油和香料的味道,暖烘烘地包裹著人。

一盤盤手切羊肉片被端上桌,紋理分明,帶著血色的新鮮。李志餓極了,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筷子,在滾開的清湯裡七上八下一涮,沾了厚厚一層麻醬料,塞進嘴裡,燙得首哈氣,含混不清地讚道:“嗯!地道!這肉…新鮮!”

梁雙建也涮了一筷子,囫圇嚥下,附和著:“是…是還行,餓死了…”

田敏沒說話,夾起一片薄薄的羊肉,沒急著下鍋。她先是用筷子尖輕輕捻開一片肉,仔細看了看紋理的走向和脂肪的分佈,又湊近鼻尖,不動聲色地嗅了嗅。然後才將肉片放入翻騰的湯中,默數幾秒,待肉色由紅轉粉白便迅速撈出。她沒有沾那稠厚的芝麻醬,只在旁邊那碗只加了蔥花、香菜、一點辣椒醬蘸碟裡輕輕一滾,送入口中。

她咀嚼得很慢,細細品味著。片刻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幾乎同時,坐在她旁邊的程度,也涮好了一片肉。他蘸的也是辣碟,同樣咀嚼了幾下,喉結動了動,嚥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嗯…是…不太純。”

李志正埋頭猛吃,聞言抬起頭,腮幫子鼓鼓囊囊,一臉茫然地看了看田敏,又看了看程度:“哈?不太純?啥意思?挺香的啊?你們怎麼感覺到的?這都能吃出來?”

田敏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李志,那雙在案卷和屍檢報告前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在火鍋蒸騰的熱氣後,映著炭火的紅光,帶著一種疲憊後的平靜和一絲難以磨滅的鄉愁。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回憶的悠遠:

“我老家…在草原。” 簡單的幾個字,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從小吃羊肉長大,聞過的羊臊氣都比你們吃的鹽多。風乾肉、手把肉、烤全羊…”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沸騰的鍋裡:“好羊肉,煮出來是清甜的,帶著青草香,羶味是淡淡的、野性的,是它的一部分,不是異味。這肉的羶味…”田敏的舌尖在下顎輕輕掂量了一下那個味道,“…有點發‘衝’,是飼料混著圈養憋出來的渾濁氣,肉的纖維也散,不緊實,少了點草原上跑大的羊那股子韌勁兒。”

程度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他又涮了一片肉,這次沾了麻醬,似乎想用濃重的醬料蓋住那股被田敏點出的“不純”。

李志聽得一愣一愣的,再看盤子裡粉嫩的羊肉片,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香了。梁雙建咂咂嘴,小聲嘀咕:“乖乖…田姐,你這鼻子和舌頭…也太挑了吧?那豈不是以後吃涮肉得去內蒙了?”

“也不是。”田敏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快又被疲憊覆蓋,“湊合著也能吃。餓的時候,什麼都香。只是…”

她沒說完,只是又夾起一片肉,這次痛快地裹滿了濃稠的麻醬和腐乳,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起來,彷彿要把這二十多天的疲憊、壓抑、那些不堪的人性和血腥的場景,連同這“不太純”的羊肉,一起嚼碎了嚥下去。

李志和梁雙建對視一眼,也都不再糾結肉的好壞,埋頭繼續對付起面前的食物。一時間,桌上只剩下銅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筷子碰撞碗碟的輕響和幾人沉悶的咀嚼聲。破案後的片刻休憩,沒有歡呼,沒有暢飲,只有沉默的進食,帶著職業本能留下的敏銳和一點點難以言說的苦澀。

吃到尾聲,梁雙建打了個飽嗝,靠在椅背上,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看著田敏:“田姐,你這鼻子和舌頭…不會真能聞出案發現場的土是哪塊田的,嚐出死者胃裡最後一口飯是啥吧?”

田敏正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最後一點湯,聞言,握著勺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清澈的湯水裡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她沒有回答梁雙建的問題,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看不到星星的城市夜空,目光似乎穿越了高樓大廈,落向了遙遠的、風吹草低、牛羊遍地的故鄉草原。

程度看著大家碗盤皆空,拿起桌上的賬單,對服務員招了招手:“結賬。”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長,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和一絲釋然: “都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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