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日光燈慘白，將凌晨的急診留觀區照得一片冰冷。小寶在藥物作用下終於沉沉睡去，燒退了點，小臉還泛著不正常的紅，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高妍坐在床邊的塑膠椅子上，身體微微蜷縮著，白色的羽絨服裹著她，卻依然能看出身形比從前清減了不少。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上面還沾著未乾的淚珠。
她不再看程度，只是無聲地望著兒子，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安靜地砸落在羽絨服的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那剋制的、靜默的流淚，比任何哭喊都更讓程度心頭髮堵，像壓著千斤重的石頭。
病房裡只有心電監護儀平穩的滴滴聲，和暖氣片隱約的流水聲。這沉默比喧鬧更令人窒息。
程度喉結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裡像是堵滿了砂礫。他慢慢地在那張冰冷的塑膠椅上坐下，椅腿劃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遲疑地，覆蓋在高妍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那隻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妍妍…”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不像自己的，“…對不起。” 這三個字太輕，太蒼白，根本承載不起這夜半的驚嚇、經年的虧欠和此刻巨大的愧疚。
高妍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抽回手。她依舊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更多的淚水湧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向程度。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和指責，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還有一絲被刺痛的脆弱。
“程度，”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忙。從你當兵那時候起，我就知道。後來你當警察，我更是…心裡有準備。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知道你肩膀上扛著別人的的家庭，扛著責任。你是好人，是個好警察…這點，我從沒懷疑過。”
她的目光落在他佈滿血絲的雙眼、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還有那一頭顯然很久沒打理、顯得有些亂糟糟的頭髮上。那眼神里帶著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哀傷。
“可是程度，”她的聲音帶著細微的哽咽，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艱難地擠出來，“你是個好警察，我也是個人啊…我也是個…會害怕、會脆弱、會在孩子生病的時候六神無主、需要丈夫在身邊的女人啊！你肩上扛著案子，扛著責任，我肩上，也扛著這個家，扛著孩子每一次發燒咳嗽的擔驚受怕啊！你讓我…體諒案子，體諒責任…可是你能不能…也稍微體諒一下…我的脆弱？” 最後幾個字幾乎破碎在嗚咽裡。
程度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疼，幾乎無法呼吸。高妍的話像一把把溫柔又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他長久以來刻意忽略的、家庭與職業之間那道猙獰的裂痕。他看到了妻子的委屈，她的堅韌，以及在這堅韌之下，那被他無意間一次次傷害的脆弱。
他再也忍不住，身體前傾，張開雙臂，將穿著厚實羽絨服卻依然感覺單薄的妻子，緊緊地、用力地擁進懷裡。高妍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終於找到了支撐，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硬撐，徹底軟倒在他懷中，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低低地、破碎地溢位喉嚨，肩膀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
“對不起…妍妍…是我失職了…是我沒做好…”程度的下巴抵在她散發著洗髮水清香的發頂，手臂收得更緊，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和力量驅散她所有的恐懼和後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輕顫和透過厚厚羽絨也依然能察覺的清瘦。這些年，家裡家外，孩子老人，她默默承受了太多他看不見的重量。
高妍在他懷裡無聲地抽泣著，過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慢慢平復。她微微推開他，伸手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紅腫的眼睛看向程度，抬起手，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額角凌亂支稜著的幾綹頭髮，又劃過他佈滿胡茬、略顯憔悴的下頜。
“老程…”她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多了一絲平靜的柔意，“抽空…去剪剪頭髮，刮刮鬍子吧。有點…太邋遢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臉頰粗糙的鬍鬚上，動作輕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疼惜。
程度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疲憊又無奈的笑，抬手也摸了摸自己扎手的下巴：“唉，年關了，隊裡事兒堆成山，一樁接一樁的案子，都是人命關天。飛車搶劫的事情告一段落又出了一個成年積案，昨晚又是…慧慧這案子，千頭萬緒，邪乎得很。睜眼閉眼就是線索，就是疑點，哪有功夫顧得上這些？” 他語氣裡透著辦案刑警特有的那種焦灼和連軸轉的疲憊。
“知道。”高妍低低應了一聲，沒再多說，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沒有了埋怨，只剩下一種安靜的陪伴和了然。她知道他說的都是實話。這身警服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就在這時，程度放在口袋裡的工作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打破了病房裡這短暫平復下來的氛圍。他心頭一凜，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立刻掏出來，螢幕上閃爍著“田敏”的名字。
高妍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是握著兒子小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她甚至微微側過身，示意他接電話，只是那重新挺首的脊背，透出一種無聲的承受。
程度看著她細微的動作，心頭又是一陣酸脹。他深吸一口氣，劃開接聽鍵，聲音迅速切換到工作狀態，低沉而冷靜：“田敏，說。”
電話那頭，田敏的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話筒上：“老程，有重大突破！王琪挖到了王慧慧高中時期的報警記錄！”
“報警記錄？！”程度的神經瞬間繃緊，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沉睡的小寶和依舊背對著他的妻子。田敏接下來的話，如同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迷霧，首刺核心：
“就在王慧慧高考前兩個月！她曾在家鄉報警，稱深夜在家中差點被闖入者掐死！報案記錄詳細描述了頸部遭受暴力扼壓導致昏迷！其母王春梅在筆錄中哭訴，堅稱女兒是‘夢遊’或‘鬼上身’自己弄傷的，拒絕追究！那份原始筆錄最後被當地派出所以‘家庭糾紛、報案人精神狀況不穩定’為由草草歸檔，沒有後續調查！”
“自己弄傷？夢遊？”程度的聲音冷得能掉冰渣，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再次泛白。脖子上新舊兩道幾乎相同的致命扼痕！母親當年的欲蓋彌彰和如今崩潰中的諱莫如深…一切瞬間串聯！
“不止！”田敏的聲音帶著一絲凌厲的寒意，“王琪順著這條線，深扒了伴娘林薇薇和王慧慧的關係！她們不僅是大學閨蜜！林薇薇的老家，和王慧慧母親王春梅的孃家，竟然是同一個村！而且是緊挨著的鄰居！林薇薇的母親，和王慧慧的母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妹！林薇薇，要喊王春梅一聲‘姨媽’！”
表姐妹？林薇薇是王慧慧的表妹？！那她在現場對許輝近乎偏執的維護…就不是單純的閨蜜之情！
“還有更關鍵的！”田敏的聲音因壓制著某種震驚而略顯急促，“那枚偽裝成維生素的毒藥片成分完全確認！外層是劇毒甲胺磷！內芯VC！這偽裝手法…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能做出來的！技術科在藥片外層極其微弱的殘留物裡，除了王慧慧的唾液酶，還檢出了一種非常特殊的…食用級糯米紙成分！這東西一般不用於藥品，倒像是…”
“像什麼？”程度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像南方一些地方，手作湯圓、糕點時，用來防止粘連、增加光澤的那種可食用糯米紙！非常具有地域特色！”田敏的聲音斬釘截鐵，“而林薇薇母親的老家，也就是王春梅的孃家——南安省青石縣，正是以這種手作糯米點心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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