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的簾子被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不耐煩地撩開。張翠芳慢吞吞地挪了出來,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嘴裡似乎還無聲地嘟囔著什麼。她身上就一件緊得勒出肉痕的玫紅色小吊帶裙,光著兩條腿,只套了層薄薄的黑色絲襪,在這暖氣不足、門口還漏風的髮廊裡凍得微微發抖。她沒看程度和田敏,眼神西處亂飄,最後落在自己新做的、鑲著水鑽的指甲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摳弄著。
老闆娘趕緊推了她一把,帶著點討好又有點急切的語氣:“芳芳!好好跟警官說話!把你知道的春蘭…王瑾的事兒都說說!”
張翠芳這才抬起頭,撇了撇嘴,抱著胳膊,身體微微晃著,帶著點風塵女特有的憊懶和戒備:“哎喲,警察同志,你們問我,我也懵著呢!王瑾是出去‘上班’了,可這次真不是我拉的線!她自己接的活兒,手機首接響的,神神秘秘的,我哪知道她跟誰出去啊?” 她刻意加重了“拉線”這個詞,像是在強調自己的“清白”。
程度沒理會她的撇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首刺過去,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王瑾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任何事!她要去哪兒?見誰?哪怕是一句抱怨?一句擔心?”
張翠芳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眼神閃爍得更厲害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捋了捋自己燙成大波浪的捲髮,指甲上的水鑽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著廉價的光。她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權衡。
“嘖…”她咂了下嘴,眼神飄向天花板,“好像…好像提了一嘴吧…說要去城西那片兒…找什麼‘濤哥’拿錢?還是還錢?記不清了…” 她的話音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濤哥?”田敏立刻捕捉到這個稱呼,提高聲調“全名!住哪?幹什麼的?”
張翠芳似乎被田敏的追問嚇了一跳,身體往後縮了縮,隨即又露出一副“我想起來了”的表情,但眼神里的閃爍暴露了她的心虛: “哦!濤哥!大名叫朱…朱海波!對!朱海波!就我們這兒混得挺開一哥們兒,手底下有幾個兄弟,放點‘水’(指高利貸)什麼的…警察叔叔你們肯定知道他呀!圈裡挺有名的!” 她說完,又趕緊補充,“不過具體他住哪兒,我真不清楚!就聽說常在‘老炮臺’檯球廳那塊兒混…”
朱海波?濤哥?放高利貸的?
程度和田敏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條線索指向性很強,但也透著張翠芳急於撇清和可能隨口敷衍的味道。
“她去找朱海波做什麼?拿錢還是還錢?具體時間?”程度追問,步步緊逼。
“哎呀,這我真說不清了!”張翠芳顯得有些不耐煩了,身體扭動了一下,絲襪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走得急,就提了那麼一嘴!好像是…好像是濤哥之前欠她筆錢?還是她欠濤哥的?哎呀,亂糟糟的,誰記得那麼清!反正就是錢的事兒唄!我們這行,不都圖個錢嘛!” 她打著哈哈,試圖把話題模糊過去。
見實在問不出更多細節,程度不再浪費時間。他冷冽的目光在張翠芳和老闆娘臉上掃過,留下一句:“想起任何細節,立刻聯絡警方!” 便轉身,和田敏一起離開了這間充斥著廉價香粉和謊言氣息的髮廊。
——
坐進警用桑塔納2000,田敏發動車子,老舊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她熟練地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用車載點菸器點燃。橘紅色的火苗映著她緊抿的唇和嫵媚又英氣的側臉
車子駛離那條昏暗的小巷,匯入稍顯稀疏的城市晚高峰車流。車窗開了一條縫,冰冷的空氣和菸草味混合著灌進來。
“老程,”田敏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車內瀰漫,她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和洞悉,“這幾個女人嘴裡,沒一句實話!滑得跟泥鰍似的!”
程度靠在副駕駛座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用力揉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髮廊裡混雜的氣味和那兩個女人閃爍的眼神、推脫的話語,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張翠芳尤其可疑。”田敏繼續分析,語速很快,帶著刑警特有的敏銳,“先說‘濤哥’,後補全名‘朱海波’,說得好像很熟。但問她具體細節,一問三不知,全是‘好像’、‘記不清’。而且,她前後矛盾!先說王瑾去找濤哥‘拿錢’,後面又含糊其辭,暗示可能是欠錢!這錢到底是誰欠誰?是王瑾服務費沒拿到?還是她真借了高利貸?”
她猛打方向盤,超過一輛慢吞吞的公交車: “還有那個老闆娘!眼神飄忽,急於撇清!她說王瑾是接電話自己走的,沒透過店裡。這可能嗎?在這種地方,老闆會允許手下‘技師’完全繞開自己接私活?尤其還是去找朱海波這種放高利貸、名聲在外的混混?這裡面絕對有貓膩!要麼是她們串通好了說辭,要麼就是老闆娘知道些什麼,但不敢說,或者…朱海波這條線,本身就有問題!”
程度睜開眼睛,眼神恢復了銳利,他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霓虹燈染成各種顏色的街景,聲音低沉: “朱海波…這個名字,還有‘老炮臺’檯球廳,是重點。不管張翠芳說的是真是假,這條線必須查!查這個朱海波的底細!查他和王瑾的真實關係!特別是——金錢往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寒意: “如果真是欠債…高利貸逼死人不是新鮮事。但逼到剝皮分屍?這得是多大的仇,多深的債?或者…這‘債’,可能根本就不是錢?”田敏掐滅了菸蒂,眼神銳利如刀:“明白!回局裡就查!朱海波,還有那個‘老炮臺’!也不知道小李和小梁那邊有什麼進展。” 警車加速,朝著市局的方向,在城市的夜幕中撕開一道冷冽的光軌。謊言如同迷霧,但迷霧之下,那個剝皮惡魔的輪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