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對田敏說:“以後我走一趟去那個髮廊看一看。”
田敏將抽剩的半截煙彈進菸灰缸裡捻滅隨即裹緊了身上的棉服。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多言,便一前一後走向外面的警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屬於特定街區的渾濁氣味——劣質洗髮水的甜膩混合著隔夜飯菜、廉價香水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曖昧不清的氣息。警車停在一條燈光昏暗、招牌曖昧閃爍的街角。這裡不是主路,巷子狹窄,兩側擠著幾家掛著“美髮”、“休閒按摩”之類招牌的店鋪,粉紅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程度和田敏推開車門下車。寒風吹來,帶著刺骨的涼意。田敏裹緊了身上的黑色棉服她裡面穿著警服的春秋常服,肩章被大衣遮住大半。程度則只穿了件厚夾克,領子立著,遮住了些許凌厲的下頜線。
兩人步行穿過狹窄溼滑的巷子。目標髮廊——“靚麗髮廊”的招牌在寒風中吱呀作響,粉紅色的燈光比其他幾家更亮一些。隔著蒙了一層水汽的玻璃門,裡面影影綽綽能看到幾個花枝招展的身影。“據我所知,”田敏低聲開口,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在這種地方能幹得長久的,都是些滑不溜秋的老油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警察上門更是嘴比蚌殼還緊。你覺得,從她們嘴裡,能掏出我們想要的東西嗎?”她的聲音裡帶著慣常的冷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疑慮。
程度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步伐不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和可能的出口。他聲音不高,卻很沉穩:“再滑的魚,也怕刀。王瑾死了,而且死得那麼慘。剝皮分屍的訊息就算我們不說,道上風聲傳得比什麼都快。她們在這裡討生活,圖的是錢不是命。王瑾的死法,你覺得跟她朝夕相處的這些人,心裡能不犯嘀咕?能不怕?尤其是跟她關係近的…誰會是下一個?”
他頓了頓,眼神冷冽地釘在“靚麗髮廊”那扇緊閉的玻璃門上: “怕,就會有漏洞。就會有想說點什麼的念頭。我們就是來撬開這條縫的。”
田敏沒再說話,只是緊了緊大衣領口,跟著程度走到髮廊門前。
程度伸手,推開了那扇掛著風鈴的門。
“叮鈴——”
一股混雜著濃郁香水味、煙味、髮膠味和人體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暖氣開得很足,幾乎有些悶熱。門內的景象瞬間映入眼簾:幾個穿著暴露、濃妝豔抹的女人正散坐在狹窄的沙發上嗑瓜子、閒聊或是擺弄著手機,一個靠在洗頭床旁。沙發是劣質的紅色人造革,己經磨得發亮。牆上貼著幾張過時的明星海報和髮型圖。
門鈴的響聲讓屋內的說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當看清程度那稜角分明、帶著不容置疑硬氣的臉,以及田敏雖未刻意顯露但氣場凜然、尤其是那身無法完全遮掩的警服和肩章時,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個年輕點的小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下意識地放下了手裡的瓜子或手機,眼神躲閃,身體不自覺地往沙發裡面縮了縮。靠近門口洗頭床邊的那個,更是飛快地扯過旁邊一件搭著的廉價外套,試圖遮住自己裸露的肩膀和大腿。
只有一個年紀稍長、看起來約莫西十上下、臉上塗著厚厚粉底也遮不住細碎皺紋的女人反應最快。她原本坐在一張略高的、像是“管理位”的椅子上,此刻立刻堆起滿臉誇張的笑容,扭著腰肢迎了上來,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久經風塵的油膩和諂媚:
“哎喲喂!這是什麼風啊,把兩位警官給刮到我們這小店裡來啦!快請進快請進!外面可冷著呢!小紅!愣著幹啥?給警官倒杯熱茶!” 她一邊招呼著,一邊不動聲色地用身體和手臂的動作,示意或推搡著其他幾個女人,“都回裡屋去!別在這兒礙著警官的正事兒!”
那些年輕女子如蒙大赦,趕緊低著頭,慌慌張張地擠進後面一個掛著簾子、更狹窄昏暗的小門裡去了。只剩下這個年長的女人,依舊滿臉堆笑地站在程度和田敏面前。
程度沒動,也沒理會她讓倒茶的客套,銳利的目光如同探針,沒有絲毫溫度地落在她臉上。田敏則站在程度身側半步的位置,眼神平靜卻帶著審視,同樣一言不發。
這沉默的壓力讓女人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她臉上的粉底似乎都僵硬了幾分,眼角的皺紋也更明顯了。
“警官,您二位…這是…?”她試探著,聲音裡的諂媚減弱了幾分,多了些謹慎。
程度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壓迫感: “王瑾,是你們這兒的吧。”
“王瑾?”女人眼珠極快地轉動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變化,隨即笑容又堆了起來,帶著點恍然大悟的誇張,“哦!您說的是春蘭吧!對對對,是她!以前她叫王春蘭,後來出來幹,就改了名兒叫王瑾了!警官您找她啊?她…她這兩天請假了,沒來呢。”她說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程度和田敏的神色。
田敏向前半步,聲音清冷,像冰珠落地: “她死了。你不知道?”
“死…死了?!”女人的臉色這一次是真的變了,瞬間褪去了血色,厚厚的粉底也無法掩蓋那驟然浮現的驚駭和難以置信。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體都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椅背。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瞳孔收縮,嘴巴微張著,那副油滑世故的假面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露出了真實的恐懼。
她猛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彷彿怕隔牆有耳,又像是確認那些年輕小姐都進了裡屋。然後,她湊得更近了些,幾乎是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強烈的、混雜著恐懼和後怕的情緒:
“我…我也是剛剛才聽街面上有人嚼舌頭…但不知道死得這麼…”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剝皮分屍”幾個字終究沒敢說出口,只是打了個寒噤。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程度和田敏那洞穿一切的眼神,知道瞞不過去,或者說,她內心深處的恐懼己經讓她顧不上“規矩”了。她再次壓低聲音,語速飛快:“警官,我知道您二位來幹嘛的。我…我只能告訴你們一點我知道的。”她的眼睛因為恐懼而閃爍著,“春蘭…不,王瑾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是接了個電話出去的。是個老客…哦不,是熟客!但沒透過我們店裡的‘線’,是首接打給她的!至於她跟什麼人來往…跟誰交好…”
女人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飄向裡屋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 “我們這行,誰還沒幾個私下交好?但春蘭…她跟我也就是老闆和員工。你要想知道她跟誰走得最近,跟誰無話不談…你得去問問和她交好的另一個人——張翠芳!就是剛才那個穿紅裙子、跑得最快的小蹄子!她們倆是一個地方出來的,親得像姐妹似的!”
她說完,又趕緊補充了一句,帶著哀求:“警官,我…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您別為難我!求求你們了!”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對自身安全的擔憂。
程度和田敏對視了一眼。張翠芳!這個名字瞬間鎖定了他們的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