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的高強度摸排、資料碰撞、資訊篩查,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在市局刑偵支隊巨大的案情分析板上鋪展開來。照片、地圖、時間線、人物關係圖層層疊疊,紅藍記號筆劃出的線條縱橫交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咖啡和疲憊的味道。
李志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把一沓厚厚的走訪記錄和打印出來的失蹤人口資訊重重拍在桌上,聲音嘶啞地像是砂紙摩擦: “頭兒,篩出來了!最符合條件的是一個叫王瑾的女人,29歲。報失蹤的時間是西天前,她一個同鄉小姐妹報的案。登記的職業是‘理髮師’,但走訪她工作的‘靚麗髮廊’那片兒,老油子都知道,那地方就是個幌子,主要搞的是…那種服務。社會關係極其複雜,三教九流,接觸的人又多又雜,排查難度很大。”
案情分析板上,王瑾那張在派出所登記用的照片被釘在了中心位置。照片上的女人畫著濃妝,眼神帶著點風塵氣,但五官底子確實不錯,符合許法醫對死者年齡和外貌的初步判斷。
“髮廊妹?”梁雙建湊過來看了看照片,眉頭緊鎖,“社會關係這麼亂…這樣看的話,情殺的可能性很大啊。嫖資糾紛?爭風吃醋?或者…她手裡捏著什麼客人的把柄,被滅口了?”
田敏不知何時走到了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戶。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散了部分渾濁的空氣,也讓她額前的碎髮微微飄動。她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自己叼上一根,點燃。橘紅色的火苗在她指尖跳躍,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然後,她抽出一支,很自然地遞向旁邊一首盯著案情板、眉頭擰成一個死結的程度。
程度沒拒絕,接過來,就著田敏湊過來的火點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衝入肺腑,帶來短暫的刺激和清醒。他吐出長長的菸圈,目光依舊釘在王瑾的照片上。
“不一定。”田敏的聲音在煙霧後響起,帶著一絲冷冽的穿透力,她看向梁雙建,“情殺是一種可能。但別忘了兇手的手段——剝皮!還是從腳後跟開始往頭頂剝!這種極端殘忍、帶有強烈羞辱和儀式感的行為,指向的也可能不是簡單的爭風吃醋。”
她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王瑾的照片:“這種特殊職業的女性,接觸的人魚龍混雜,本身就容易成為某些心理扭曲者的目標。有沒有可能,是某個被她無意中‘得罪’過,或者在她那裡‘不行’,被她嘲笑、諷刺過的客人?這種侮辱,對某些極度自卑又壓抑的人來說,可能就是點燃變態殺意的導火索。剝掉她的臉皮,讓她最引以為傲或者用來謀生的東西消失,對兇手來說,可能是一種極致的報復和‘抹殺’!”
田敏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劃開了情殺之外更黑暗、更扭曲的可能性。會議室裡一時陷入沉默。李志和梁雙建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程度夾煙的手指微微用力,菸灰無聲地飄落。
“兩種方向,都不能排除。”程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尼古丁浸潤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王瑾的社會關係是重點,但排查方向要調整。”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記號筆,在王瑾的名字周圍重重畫了幾個圈: “第一,查她的‘熟客’!特別是那些在她失蹤前一週內頻繁接觸,或者近期有異常行為比如突然不再光顧、情緒暴躁的客人!重點排查有暴力傾向、性犯罪前科、或者性格孤僻、心理狀態不穩定的人!” “第二,查她的‘工作環境’!那個‘靚麗髮廊’,老闆、其他‘員工’、甚至常去的送貨員、周圍鄰居!誰跟她有矛盾?誰嫉妒她?誰欠她錢或者她欠誰錢?同行競爭有時候比客人更狠!” “第三,”程度的筆尖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如刀,“查她可能掌握的把柄!她這種職業,接觸三教九流,聽到的、看到的黑暗面不會少。有沒有可能,她知道某個客人的秘密?比如貪汙、盜竊、甚至…更嚴重的犯罪?讓她閉嘴,是某些人殺人滅口的動機!而且,滅口的同時用剝皮這種極端手段,也可能是一種警告,或者…純粹的洩憤!”
他放下筆,目光掃過眾人:“田敏剛才說的‘侮辱性仇殺’方向,也很重要。查那些被她拒絕過、或者被她言語羞辱過的客人!尤其是那些外表看起來老實巴交、甚至懦弱,但內心可能極度壓抑扭曲的人!這種人一旦爆發,破壞力往往超乎想象!”
他深吸一口氣,將菸蒂狠狠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火星西濺: “李志,小梁!你們帶人,按照這三個方向,立刻重新梳理王瑾的社會關係網!挖!把她接觸過的所有人,包括只去過一次的嫖客,只要有可能,都給我篩一遍!重點標註有可疑點的人員!” “田敏!你帶人,再跑一趟‘靚麗髮廊’和她的住處!仔細搜查!看有沒有日記、電腦、或者任何可能指向她掌握秘密的線索!另外,跟她的‘同事’、‘老闆’好好‘聊聊’!她們之間,或許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許法醫那邊的DNA比對結果一出來,立刻做交叉比對!資料庫裡沒有,就針對我們排查出的重點嫌疑人,上門‘取’樣本!”
程度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年關一天天近,恐慌在蔓延!這個剝皮的畜生,必須儘快揪出來!都給我打起精神!行動!”
命令下達,壓抑的會議室瞬間被點燃。隊員們轟然應諾,抓起外套和記錄本,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會議室,奔向各自的戰場。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急促迴響。
田敏沒有立刻動身。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的燈火,又點燃了一支菸。煙霧繚繞中,她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
程度也走到窗邊,與她並肩而立。夜風吹動著兩人的衣角。
“你覺得,那張臉皮…會在哪裡?”程度忽然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田敏吐出一口煙,目光投向城市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察的寒意: “也許…就在兇手的枕頭底下。或者…被他像欣賞藝術品一樣,裱在某個我們找不到的角落裡。剝皮,對他而言,絕不僅僅是毀屍滅跡…”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森冷,“那是他的‘戰利品’,是他變態慾念的…勳章。”
程度沉默著,沒有再說話。但那雙凝視著黑暗的眼睛裡,燃燒的火焰,更加熾烈,也更加冰冷。他彷彿己經看到,在那片黑暗之中,一張被剝下的人臉,正對著他,無聲地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