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市局刑偵支隊的走廊裡都透著一股子年關將至的浮躁。外頭寒風凜冽，屋裡熱氣騰騰的，混雜著泡麵、暖氣和年輕人無處安放的躁動。案情板上積了層薄灰，暫時沒了那些血腥的照片錯綜線條，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手寫的、歪歪扭扭的“除夕值班表”，孤零零地貼在角落。
李志抱著他的大茶缸，屁股靠在暖氣片上，暖烘烘的蒸汽把他臉都燻紅了。他眯著眼，一臉“我早就看破紅塵”的表情，對著圍過來的梁雙建和王嚷嚷： “今年啊，我看還是我‘發揚風格’吧！我！”他拍著胸脯，聲音大，眼神卻飄忽，“回家？那哪是回家呀？那是上刑！七大姑八大姨，一進門就跟開批鬥會似的！‘志啊，物件找著沒？’‘志啊，隔壁老王家那小子娃兒都生了！’‘志啊，你媽這個年紀都有你了！’…嘖嘖腦瓜子嗡嗡的！還不如擱這兒圖個清淨！有泡麵，有暖氣，還有對講機陪我嘮嗑，挺好！”
梁雙建一聽就急了，頂著一頭被他薅得像炮轟了一樣的頭髮，臉皺得像苦瓜： “李哥！李哥！你這可不厚道啊！你這是有預謀的‘戰略性撤退’！你是躲清靜了，那我咋辦？！”他雙手合十，做出哀求狀，“你是不知道我家那陣仗！我媽、我姨、我姑、我舅媽…那簡首是‘催婚小分隊’！除夕夜團圓飯就是案情分析會！過了初一，她們就得給我排‘相親日程表’了！一天三場！比咱們蹲點還密集！我…我真怕啊李哥！”
“嘖！”王琪在旁邊聽得首翻白眼，手裡捏著一沓待籤的檔案整理歸檔。，沒好氣地打斷他們，“瞅你倆這點出息！一個個大老爺們兒，自從到了警察風裡來雨裡去的，就怕長輩催過婚這點出息回家！都給我滾回家過年去！該相親相親，該挨訓挨訓！這是對你們個人問題樸素的關心！懂不懂！”
“王琪姐！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李志梗著脖子反駁，“你是有室有娃的！哪懂我們這些‘孤家寡人’的苦！那哪裡是嘮叨？那是精神摧殘！是疲勞轟炸！堪比連續審訊48小時不讓你睡覺！”
“就是就是！”梁雙建猛點頭，一臉心有餘悸，“王琪姐，你是不知道，那場面…堪比咱們審訊室最頑固的嫌疑人！而且她們人多勢眾，還自帶茶水瓜子水果點心！車輪戰！你懂什麼叫‘車輪戰’嗎？！”
幾個人正吵吵嚷嚷，吐沫星子橫飛。田敏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邊，手裡夾著根剛點燃的煙，煙霧在她清瘦冷峻的臉龐前繚繞。她沒加入爭論，只是靜靜聽著，鏡片後的眼神沒什麼波瀾，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面。等他們吵得她才彈了彈菸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嘈雜：
“行了，都別爭了。”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田敏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我留下來吧。”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都回去過年。我一個人，回家也是冷清，電視裡放春晚，外頭放鞭炮，吵得慌。不如在這值會兒清靜。” 她頓了頓，補充道，“反正…習慣了。”
她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卻像有千斤重，砸在鬧鬨鬨的空氣裡。李志和梁雙建張了張嘴都啞了火。王琪也收起了戲謔的表情，看著田敏獨自抽菸的側影，眼神里多了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就在這略顯凝滯的當口，程度拿著保溫杯從辦公室走出來接熱水。剛走到飲水機旁，就被眼尖的李志一把拽住。
“哎！頭兒！你來得正好！”李志彷彿找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聲音又高了起來，“這值班，我們正掰扯呢！要我說，頭兒，你今年必須回家！必須！陪嫂子！陪小寶！好好過個年！”
梁雙建也立刻跟上，語氣誇張：“就是就是！！您進過幾趟家門？孩子還認得你長啥樣不，再不回去，小心嫂子除夕夜給你來個閉門羹！讓你在寒風裡聽春晚！”
田敏也笑道：“老程，聽見沒？群眾呼聲很高啊！趕緊，麻溜回家！不然嫂子真生氣了，明年咱們支隊 就又出現一個單身漢。！”
程度接滿熱水，擰緊杯蓋。聽著他們的調侃，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那層常年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絲極細微的暖意。他沒反駁，也沒像往常一樣說“案子要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然後，他拿著保溫杯，轉身就往自己辦公室走，腳步比平時快，像是…急著下班？
“嘿！看見沒看見沒！”指著程度的背影，激動地拍梁雙建，“頭兒這反應！默認了！歸心似箭啊兄弟們！”
“那還用說！程隊這覺悟！向嫂子看齊！”梁雙建也樂田敏看著程度消失在辦公室門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上快燃盡的煙，輕輕在窗臺上的簡易菸灰缸裡捻滅。她沒再說什麼，只是走到那張孤零零的值班表前，拿起筆，在除夕夜那一欄，工整地寫下了自己的——
程度推開家門時，一股濃郁鮮香、混合食物特有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屋外的寒意。
“爸爸回來啦！”小寶正坐在客廳地板上拼樂高，聽到動靜，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頭撞程序度懷裡。
程度笑著彎腰，一把將兒子抄起來，了掂：“嗯，重了。作業寫完了？”
“早寫完啦！”小寶摟著他脖子，得意地晃著小腦袋，“媽媽說今晚可以晚點睡！可以看煙花！”
程度抱著溫暖的客廳。餐桌上己經擺好了幾樣冷盤和切好的水果。廚房裡燈火通明，抽油煙機嗡嗡作響高妍繫著那條熟悉的碎花圍裙，背對著門口，正站在灶臺前。鍋裡油花翻滾，她一手握著長筷，正小心翼翼地夾著一塊裹著麵糊的裡脊肉往油鍋裡放，旁邊盤子裡己經炸好了一小酥脆的酥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妍妍。”程度放下兒子，走到廚房門口。
高妍聞聲回頭，燈光下臉頰被熱氣燻得微紅，幾縷髮絲貼在汗溼的額角，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忙碌的暖意和笑意：“回來啦？洗手去，準備吃飯。湯在砂鍋裡煨著呢，炸完這個酥肉就好。”
程度沒動，只是倚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熟練地翻動油鍋裡的食物，看著她鼻尖上那一點細小的汗珠，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油煙機的轟鳴鍋裡滋滋的油響，兒子在客廳翻找動畫片的背景音…這一切平凡瑣碎的聲響，此刻交織成世界上最溫暖動人的樂章。
小寶也湊了過來，扒著門檻，眼巴巴地看著鍋裡金黃酥脆的酥肉，小鼻子一抽一抽：“媽媽！好香啊！我能先吃一塊嗎？”
“不行，小饞貓，燙著呢。”高妍笑著嗔怪，用筷子夾起一塊剛炸好的，小心地吹了吹，卻沒兒子，反而轉身，自然而然地遞到了程度嘴邊，“嚐嚐鹹淡？火候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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