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錦園小區。 暖黃的燈光從窗戶流淌出來，融化了窗臺上薄薄的積雪。
屋內，是久違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喧鬧與暖意。
程度的父親，程衛東，腰桿依舊挺得筆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軍裝襯衣，正和高妍的父親，高遠山，同樣精神矍鑠的老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兩人面前的茶杯熱氣嫋嫋，話題早己從兒孫繞膝的喜悅，拐到了當年炮火紛飛的歲月。程衛東拍著大腿，嗓門洪亮：“老高！還記得那年冬天拉練，咱倆掉冰窟窿裡那次不？凍得跟倆冰坨子似的，爬上來第一件事是啥？是去找炊事班老班長要薑湯？嘿！是趕緊把槍栓拆了擦水！那槍比命金貴！” 高遠山哈哈大笑，笑聲爽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可不！你個老倔驢，非說你的‘老夥計’沒進水！結果第二天拉不動栓，差點沒讓連長給踹回新兵連去！”
另一邊，程度的母親，退休教師張慧蘭，戴著老花鏡，正拿著一本小寶的圖畫書，用溫和清晰的語調給他念著故事。高妍的母親，曾是軍醫的秦雅芝，則在餐桌旁細緻地擺放著碗筷，偶爾抬眼看看兩位老戰友眉飛色舞的“憶當年”，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又看看廚房的方向。
廚房裡，才是真正的戰場核心。抽油煙機轟鳴，鍋鏟碰撞，油花噼啪作響。高妍繫著碎花圍裙，頭髮鬆鬆挽起，幾縷髮絲被熱氣燻得貼在額角，正動作麻利地翻炒著鍋裡的青菜，火光照得她臉頰微紅。
程度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在旁邊打下手。他刀工利落，正把一條肥美的鯉魚切成均勻的花刀，刀鋒在魚身上劃出漂亮的紋路。
“鹽。”高妍頭也不回，伸手。
程度精準地把鹽罐遞到她手裡，動作熟稔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蔥薑蒜末。”她又道。 一小碟切得細碎的辛香料立刻出現在她手邊。
高妍滿意地瞥他一眼，眼神交匯間，是無需言語的默契。鍋裡的青菜翠綠欲滴，被她顛勺的手法利落地翻了個身。
程度看著她專注的側影，鼻尖縈繞著飯菜的濃香，耳邊是客廳裡父親們豪邁的笑聲、母親溫和的讀書聲、還有廚房裡這鍋碗瓢盆的交響……一種被巨大溫暖包裹住的、近乎奢侈的踏實感，沉甸甸地落進心底。他手上不停，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另一端。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值班室。
與外面世界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千家萬戶透出的團圓暖光相比，這裡像一個被遺忘的孤島。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照亮了空曠的辦公室和冰冷的金屬桌椅。只有一臺老式CRT顯示器閃爍著幽幽的藍光，連線著內網系統，安靜得有些瘮人。田敏獨自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無數煙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炸開，紅的、綠的、金的，映亮半邊天幕，短暫的絢爛後留下嗆人的硝煙味和遠處隱隱傳來的歡呼聲。每一盞亮著的窗戶，都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遙不可及的夢。
她靠坐在椅子裡，指間夾著一支燃著的香菸。煙霧繚繞上升，模糊了她望向窗外的視線。橘紅色的菸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滅，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那臉上有熬夜的疲憊，更深的，是一種彷彿與窗外喧囂世界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孤寂。沒有悲喜，只是空。像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熱鬧是別人的，她只是守著這片空曠的寂靜。
她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氣首衝肺腑，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然後緩緩吐出，看著煙霧被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吞噬。
守歲？
對她而言，不過是又一個需要獨自捱過的、漫長而寒冷的夜晚。
一夜平安無事。
報警電話靜默得像睡著了。只有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田敏就那樣坐著，煙抽了一支又一支，首到窗外的喧囂漸漸平息，天色在濃郁的黑暗中透出一點熹微的灰藍。
——
大年初一
清晨。
寒氣砭骨。
喧囂褪去後的城市有種奇異的寧靜。空氣裡殘留著硫磺和餃子餡的味道，地上鋪滿了紅色的鞭炮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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