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審訊室,那扇厚重的門被推開時,室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走進來的女人,身形纖細得如同風中蘆葦,外面套了一件不合體的軍大衣裡面,穿著一件看起來己經洗得發白、卻意外合身的藕荷色連衣裙——那款式和質地,與這冰冷的警局格格不入。
她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和心力交瘁的憔悴,眼下的烏青濃重,嘴唇乾裂然而,即便被苦難和恐懼折磨至此,依然能看出她曾經擁有怎樣清秀的眉眼和姣好的輪廓。
只是此刻,那雙本該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枯竭的、近乎死寂的疲憊,以及深不見底的恨意。
更刺目的是,那件藕荷色的裙子上,沾著幾處己經變成深褐色的、觸目驚心的噴濺狀血跡!如同罪惡在純淨底色上留下的烙印。
她低著頭,被女警帶進來,安靜地坐在審訊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沒有看對面的程度和田敏,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著泥漬的鞋尖上。
“姓名。”田敏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慣有的冷靜,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秦秀雲。”女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西南口音,卻異常清晰。
“秦秀雲…”田敏重複了一遍,目光銳利地掃過她裙上的血跡,“幸福裡三巷七號,李衛國的死,和你有什麼關係?”
秦秀雲猛地抬起頭!那雙枯寂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如同火山岩漿般灼熱、足以焚燬一切的恨意!那
恨意如此強烈,以至於她整個瘦弱的身體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是我殺的!”她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撕裂沙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瘋狂,“那個畜生!是我殺的!他該死!千刀萬剮都便宜他了!”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混合著強烈的恨意,沖刷著她憔悴的臉頰:“他打我!折磨我!拿我當牲口一樣賣!這些…這些我都忍了!為了小玉…我都能忍!可是…可是…他…他連小玉都不放過!他才多大點孩子!那些畜生…那些來找我的畜生…他們…他們也…”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揪住自己的頭髮。
審訊室裡只剩下她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那哭聲裡,是一個母親被徹底摧毀底線的絕望和瘋狂。
程度和田敏沉默著,沒有打斷她。
田敏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秦秀雲面前的桌子上。
水杯氤氳的熱氣,與她身上冰冷的絕望形成殘酷的對比。
等她哭聲稍歇,只剩下劇烈的抽噎,田敏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犀利,首指核心: “是你把小玉藏在衣櫃裡的嗎?”
秦秀雲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用力點頭,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是!是我!那畜生…那人渣…他死得太髒了!血…到處都是…齷齪!我怕…我怕弄髒了小玉的眼睛!她…她不該看到那些…不該看到…” 她的話語混亂,卻清晰地傳遞出在那種極端血腥和混亂中,一個母親最後的本能——保護孩子,哪怕只是保護她的眼睛,不被那骯髒所玷汙。
她眼中的恨意,在提到女兒時,變得更加濃稠、更加扭曲。
田敏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繼續追問衣櫃的事,而是丟擲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秦秀雲,李衛國是你殺的,我們信。但是,”她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壓迫力,“你一個人,真的能完成嗎?”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秦秀雲淚水和恨意交織的屏障: “扼頸窒息需要力量和技巧,以你的身體狀況,制服一個成年男性,尤其是處於憤怒或防備狀態的男人,並不容易。更別說,事後還要冷靜地處理現場,將孩子藏好… 你究竟在保護誰?是誰幫了你?或者說,是誰和你一起,了結了那個畜生?”
秦秀雲的身體猛地一僵!剛剛宣洩的淚水瞬間止住,只剩下眼底深沉的恐懼和一種被看穿後的慌亂。她下意識地避開田敏銳利的目光,手指更加用力地絞在一起,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她垂下頭,聲音帶著一種脆弱的固執和深深的絕望: “我說了…人是我殺的…就是我們母女…孤苦無依的…還能指望誰呢?沒有別人…沒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無力感,彷彿在說服自己,也在對抗內心的恐懼。
“是你丈夫吧?” 程度低沉的聲音如同悶雷,在安靜的審訊室裡陡然炸響! 秦秀雲如同被電擊,渾身劇烈一顫,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程度,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程度的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將那殘酷的真相鋪開在她面前: “陳志強,你的丈夫,小玉的父親。他終於找到了你們,對嗎?”
“這西年,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他追著人販子的線索,從雲嶺白水寨,一路找到了這裡。他找到了那個出租屋,看到了地獄。他看到了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看到了他的女兒小玉…身上那些不該有的傷痕和絕望。”
“除夕夜,他來了。也許是想帶走你們,也許是想和那個畜生做個了斷。但他晚了一步…他親眼看到了,或者…知道了李衛國和那些嫖客對你們母女犯下的、最不可饒恕的罪行。”
“所以,那憤怒,那足以將人撕碎的恨意,不僅僅是你的。是他的! 是他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眼睜睜看著妻女墜入地獄深淵卻無力挽回,最終爆發出的、足以毀滅一切的痛苦和殺意!所以,是他動的手!掐死李衛國的是他!洩憤毀屍的,也是他!而你,秦秀雲,你只是在保護他!保護這個不顧一切找到你們、為你們復仇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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