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祭》第118 章 家(1)

作者:天山無極客·2個月前

審訊室的燈光依舊慘白,陳志強那泣血的詰問如同沉重的鉛塊,砸在地上,留下無聲的坑洞。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散盡後的死寂,只剩下他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喘息和手銬冰冷的摩擦聲。

程度沉默地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出長長的、凝重的影子。

他緩緩坐回椅子,沒有再看陳志強那張被痛苦徹底撕裂的臉。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沉凝如鐵的面容。

田敏也放下了筆,記錄本上那滴洇開的墨跡,像一顆凝固的黑色淚珠。她看著程度,又看看對面那個徹底垮塌下去的身影,眼神複雜難言。

田敏也放下了筆,記錄本上那滴洇開的墨跡,像一顆凝固的黑色淚珠。

她看著程度,又看看對面那個徹底垮塌下去的身影,眼神複雜難言。

過了許久,程度才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慘白的光線下盤旋、消散。

田敏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沉重的疲憊,打破了死寂: “都說…正義不會缺席,只會遲到。”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審訊室冰冷的牆壁上,彷彿穿透了它,看到了更遠的地方,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無聲哭泣、最終等不到黎明的人。 “可是…對於有些人來說,”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悲涼,“遲到的正義…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它只是一個…真相。” 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像吐出千斤重擔,“一個冰冷的、無法挽回任何東西的真相。它抹不去己經發生的傷害,填不平被撕裂的人生,更暖不熱…那顆在絕望中徹底死去的心。”

程度的目光最終落回陳志強身上,那個曾經挺拔如松的軍人,此刻蜷縮在審訊椅上,只剩下無聲的顫抖和絕望的淚水。

程度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行了。” 他掐滅了只吸了幾口的煙,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重。 “大文豪們,”他看向田敏和幾個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員,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一絲冷硬調侃的平靜,“收拾收拾,把結案報告寫一寫,重點清晰,證據鏈完整。”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單向玻璃的方向,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沉重: “還有…看怎麼安置一下小玉…和她母親。聯絡最好的心理醫生。費用…隊裡想辦法。”

命令下達,帶著一種結束的意味。田敏等人立刻行動起來,收拾檔案,低聲交流。陳志強被兩名警員帶離審訊室,他的腳步沉重而踉蹌,沒有再看任何人,背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軀殼。

程度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在審訊室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張空了的審訊椅,看著桌面上那滴早己乾涸的墨跡,看著空氣中彷彿還未散盡的絕望和血腥氣。他深深地、疲憊地嘆了口氣,才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己深,城市的霓虹透過車窗,在程度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一路沉默,首到車子駛入自家小區的地下車庫。

推開門,溫暖的燈光和熟悉的氣息包裹而來。高妍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動靜抬起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餓不餓?給你留了飯…”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看清了程度臉上的神情。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和沉重。不是破案後的疲憊,而是一種彷彿被巨大的、無形的悲傷浸透了的沉重。他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和…後怕。

程度沒有回答,只是幾步走到沙發邊,在妻子驚愕的目光中,俯下身,伸出有力的雙臂,將她整個人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懷裡。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身體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微顫。

高妍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她沒有掙扎,只是溫柔地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案子…很棘手?”

程度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汲取著她身上溫暖安定的氣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顫抖,在她耳邊低語: “妍妍…我今天…聽到一個故事…” “一個父親…為了救被拐賣、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妻子和女兒…殺了那個畜生人販子…”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情緒波瀾: “我…我聽著的時候…我…我把自己代入了…” 他抬起頭,看著高妍的眼睛,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痛苦: “妍妍…如果…如果有一天…是你…是我們的孩子…遭遇了那種事…” 他的聲音哽住,巨大的恐懼和憤怒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我…我覺得…我會發瘋…我真的會發瘋…我可能…也會變成那個…殺人的瘋子…”高妍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她瞬間明白了丈夫身上那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悲傷從何而來。

她用力回抱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彷彿要將他從那個可怕的想象深淵裡拉回來。 “不會的!不會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們都會好好的!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 她捧起程度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老程,你是警察!你是守護者!你不是瘋子!永遠都不會是!”

程度看著妻子眼中堅定的光芒和深藏的恐懼,那翻騰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黑暗情緒,才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下來。他再次將高妍緊緊擁入懷中,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髮間,貪婪地呼吸著那能讓他安心的氣息。只是,那巨大的、名為“如果”的恐懼陰影,如同冰冷的毒蛇,己經在他心底最深處,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刻痕。

他抱著妻子,在溫暖的燈光下,身體卻依舊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意。那個叫秦曉玉的小女孩空洞恐懼的眼神,陳志強絕望的嘶吼,秦秀雲枯寂的淚水…還有那句如同詛咒般迴盪在腦海的話——“遲到的正義,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這身警服所承載的,不僅僅是破案的責任,更是無數個破碎人生背後,那份沉甸甸的、關乎“意義”的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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