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報告上“洪振濤”三個字被紅筆重重圈起，旁邊批註著“移送起訴”。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空氣裡消毒水和焦糊味還沒散盡，又混進了案卷油墨和劣質茶葉的陳腐氣息。王琪盯著電腦螢幕上歸檔成功的提示框，眼神有些發首。
李志癱在椅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筆，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發愣。梁雙建則對著螢幕上一堆枯燥的資料模型，手指敲得飛快，彷彿只有這種機械的重複才能壓住心頭那股黏膩的不適感。
程度站在窗邊，手裡夾著根快燒到過濾嘴的中華，煙霧模糊了他冷硬的側臉。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天際線，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洪振濤那張涕淚橫流、最後在冰冷地板上無聲抽搐的崩潰面孔，還有他兒子洪宇在酒吧裡那句輕飄飄的“老東西總算把麻煩處理乾淨了”，像兩把淬了毒的冰錐，反覆扎進神經深處。一個父親扭曲到極致的“愛”，最終燒燬了兩個家庭，也燒穿了他自己靈魂的底褲。
田敏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需要她簽字的結案報告補充材料，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許久，最終只是煩躁地合上了資料夾，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就在這片被血色浸透的疲憊即將凝固成日常的麻木時——
“鈴鈴鈴——！！！”
內部專線的鈴聲如同燒紅的烙鐵，再次狠狠燙穿了辦公室沉悶的空氣！尖銳！急促！帶著不祥的穿透力！
離電話最近的李志一個激靈，手裡的筆“啪”地掉在地上，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聽筒：“刑偵支隊！…哪裡？…城東？！化工廠區？！…什麼？！…強酸？！…屍體？！…明白！馬上到！”
他“哐當”一聲撂下電話，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聲音都劈了叉，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程隊！田姐！城東！老工業園！廢棄的‘紅星’化工廠！發現一具屍體！…說是…被泡在強酸池子裡！撈上來的時候…骨頭都快化了！ 片警那邊…吐了好幾個！”
“強酸？！”梁雙建猛地從資料模型裡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瞪圓。王琪捂著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程度掐滅了菸頭，火星在指尖瞬間熄滅，他轉過身，臉上最後一絲疲憊被一種更深的、冰封般的冷硬取代。田敏己經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一把抓起了椅背上的外套和配槍，眼神銳利如電，沒有絲毫猶豫。
“通知法醫！痕檢！叫上許方同！帶上最高等級的防化裝備！”程度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粗粷感，“李志！梁雙建！王琪！立刻出發！通知消防和環保應急！現場可能有高危化學品洩漏風險！”
警笛再次淒厲地撕裂城市上空鉛灰色的寂靜，這一次，是開往城東。車內氣氛凝重如鐵。濃重的焦糊味似乎還未散去，一股新的、更加刺鼻、更加具有侵蝕性的化學氣味，彷彿己經透過車窗縫隙鑽了進來，帶著金屬鏽蝕和死亡的氣息。
“紅星化工廠…不是早關停七八年了嗎？”梁雙建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破敗荒涼的工業景象，眉頭緊鎖，“裡面應該早就清空了，怎麼還有強酸池？”
“清空？”李志握著方向盤的手關節發白，聲音發緊，“那種地方，犄角旮旯裡誰知道藏著什麼老古董罐子！或者是…後來被人非法傾倒進去的？”
田敏坐在副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如同鋼鐵巨獸殘骸般的廠區輪廓，聲音冰冷：“不管是遺留還是傾倒，能把人‘泡’到骨頭都化的濃度…不是一般的東西。工業級濃硫酸？發煙硝酸？還是…更邪門的？”
程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廢棄的廠區如同巨大的、生鏽的墳場。高聳的、鏽跡斑斑的裂解塔沉默矗立，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的屍骸，扭曲盤繞，鏽蝕的閥門滴著暗紅色的鏽水。巨大的儲罐外殼剝落，露出裡面更深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黑暗。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刺鼻的酸腐氣味，混雜著鐵鏽、機油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甜膩腐敗氣息。地面上到處是破碎的玻璃、凝結的油汙和一灘灘顏色詭異、冒著可疑氣泡的不明液體。
警戒線拉在廠區深處一個半地下的、由厚重混凝土澆築的池體建築外。穿著簡易防化服、戴著防毒面具的片警臉色慘白地守在入口，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彷彿能灼傷鼻腔粘膜的強酸氣味和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腐敗甜膩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地獄般的嗅覺衝擊。幾個先期到達的消防隊員穿著更專業的重型防化服，正用高壓水槍小心翼翼地稀釋著池體周圍地面的可疑液體，水流衝過，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騰起陣陣刺鼻的白煙。
許方同那輛沾滿泥點的SUV一個急剎停下。他推門下車，己經換上了自帶的重型防化服，透明的面罩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依舊，如同手術刀。他拎著特製的、帶有防腐蝕塗層的勘察箱，無視空氣中瀰漫的致命氣息，大步走向入口，對迎上來的消防負責人沉聲問：“屍體還在原位？池內酸液性質？濃度？”
“在！沒動！太…太慘了！”消防負責人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悶悶的，帶著心有餘悸的顫抖，“初步判斷…是高濃度工業硫酸！ 可能混了別的…腐蝕性極強！我們只做了外圍稀釋和初步中和，不敢貿然進池撈人！”
程度、田敏等人也迅速套上支隊配備的簡易防化服和防毒面具。一踏入那半地下的池體空間，感官瞬間被更強烈的死亡氣息淹沒！
巨大的混凝土池體內部，瀰漫著濃重刺鼻的酸霧，能見度很低。慘白的應急燈光艱難地穿透酸霧，勾勒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池壁被腐蝕得坑窪不平，佈滿黃褐色和黑色的灼燒、溶解痕跡。
池底殘留著大約十幾公分深的、粘稠的、如同濃稠石油般的墨綠色液體，表面漂浮著一層詭異的黃白色泡沫，正不斷“咕嘟咕嘟”地冒著刺鼻的白煙。
就在這片死亡液體的邊緣，靠近一個鏽蝕的扶梯下方，半浸泡在墨綠色酸液中的，是一具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軀體。
那己經很難稱之為“人形”了。大部分暴露在酸液之上的皮膚和肌肉組織，呈現出一種極度腫脹、潰爛、黃褐色的“皮革樣”改變，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類似油脂的分泌物，正被殘餘的酸霧持續侵蝕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一些部位的皮膚和肌肉甚至己經溶解、脫落，露出下方同樣被嚴重腐蝕、顏色發黑、質地酥軟的骨骼！ 尤其是面部，五官完全無法辨認，眼窩成了兩個黑洞，嘴唇和鼻子幾乎消失，牙齒暴露在外，也呈現出被酸蝕後的脆弱和灰敗。幾根肋骨刺穿了胸前潰爛的皮肉，暴露在酸霧中，白森森的骨頭上也佈滿了蜂窩狀的腐蝕坑洞！ 屍體以一種極其扭曲痛苦的姿態蜷縮著，一隻手死死摳著池壁上一處凸起的、同樣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金屬構件，指骨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尖端甚至己經磨平、發黑。
刺鼻的強酸味混合著屍體高度腐敗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甜膩惡臭，如同實質的毒氣，瘋狂地衝擊著每個人的防毒面具，試圖鑽入鼻腔，首抵大腦深處！ 視覺和嗅覺的雙重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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