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瀝青，濃稠得讓人窒息。
強光燈下，洪振濤癱在鐵椅上，像一具被抽掉了骨頭的皮囊。昂貴的西裝皺成一團，油亮的背頭徹底散亂，黏在汗涔涔的額頭上，金絲眼鏡摔在地上，鏡片碎裂，鏡框扭曲。
他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汗水，在慘白燈光下泛著油光，嘴唇無意識地哆嗦著，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眼神渙散，瞳孔時而放大時而收縮，只剩下神經質的抽搐和劫後餘生般的巨大虛脫。
程度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強光下拉出長長的、壓迫感十足的陰影，籠罩著崩潰的洪振濤。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沉默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個為了“兒子前程”而將另一個女人活活燒成焦炭的男人。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沉重，像一塊巨石壓在洪振濤的心頭。
過了足足十幾秒，程度低沉的聲音才在死寂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釘進洪振濤混亂的意識裡：
“洪振濤。”程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洪振濤短暫的混沌。他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像垂死的野獸迴光返照，迸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燃燒著病態火焰的光芒！他掙扎著抬起頭，脖子上的青筋虯結，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程度，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自我獻祭般的狂熱和扭曲的“正當性”：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飛濺，“可是為了我兒子！為了洪宇！我別無選擇！”
他雙手顫抖著抓住自己的頭髮，身體前傾，彷彿要把心都掏出來證明，“警官！你也有孩子吧？你懂不懂？！我兒子！他才十七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他是天才！他將來是要上清華北大的！是要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是要接手我幾千萬家產的！”
洪振濤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對劉紅霞極致的鄙夷和一種自以為是的“犧牲”感：
“可那個女人呢？！ 劉紅霞！她的人生早就爛透了！爛在流水線上了！爛在跟混混廝混上了！爛在為了幾千塊錢就能出賣身子上！她就像陰溝裡的爛泥！又髒又臭！”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她憑什麼？！憑什麼用她那條賤命，用她肚子裡那個孽種，去拖垮我兒子金光閃閃的未來？！她配嗎？！”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里是徹底的瘋狂和一種不容置疑的“真理”：
“犧牲她一個爛掉的人生，換我兒子一個錦繡前程！這難道不值得嗎？！ 這難道不是一個父親…能為自己孩子做的…最正確、最偉大的選擇嗎？！” 他的聲音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自我感動的哭腔，彷彿他真的是一位為了兒子甘願揹負罪孽的悲情英雄。
“砰！” 一聲悶響！不是洪振濤拍桌子，是程度的手掌重重按在了冰冷的審訊桌上！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所有人心上！
程度的臉色鐵青，下顎線繃得像鋼鐵，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他看著洪振濤那副沉浸在自我感動和極端自私邏輯裡的醜態，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首起身，俯視著洪振濤，那眼神不再僅僅是憤怒，而是一種看透了人性最深處骯髒汙穢的、冰冷的、帶著悲憫的審判。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從古老的寺廟鐘磬中發出，帶著穿透靈魂的沉重和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洪振濤。”
“你錯了。”
“大錯特錯。”
“你兒子洪宇的人生，在你決定用汽油和烈火殺人焚屍去‘保護’它的那一刻起——” 程度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刺穿洪振濤所有的自欺欺人，然後，他吐出那句如同千年寒冰般冷酷、又如宿命般沉重的判詞： “——就己經和你一樣，徹底爛掉了。” “
自作孽，不可活。”
“自作孽…不可活…”
洪振濤像是被這句古老的箴言狠狠抽了一鞭子，整個人都僵住了，那瘋狂燃燒的眼神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空洞和恐慌吞噬。
他張著嘴，想反駁，想嘶吼，想繼續為他的“偉大犧牲”辯解，但喉嚨裡卻像塞滿了滾燙的焦炭，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漏氣聲。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慘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那六個字化作了實質的鎖鏈，正將他拖向無底深淵。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
田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冰冷嘲諷。她沒有看崩潰的洪振濤，而是將目光投向程度，聲音清晰地響起，不高，卻如同冰錐，精準地刺向洪振濤那搖搖欲墜的最後堡壘：
“程隊，剛接到城東分局通報。昨晚，也就是劉紅霞被燒死的同一時間段，你兒子洪宇…在‘夜未央’酒吧包間，用你的信用卡開了兩瓶‘黑桃A’香檳，和一群狐朋狗友‘慶祝’他剛泡到一個藝校的妞兒。 據服務員回憶，洪大少爺當時摟著新女友，親口說——‘老東西總算把那個麻煩的廠妹處理乾淨了，以後沒人煩我了’。”
田敏的話音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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